夜色深沉，风把床帐轻轻吹起。尹瑜抬头对着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窗户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着墨色衣衫的男子出现在春凳上，提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送至唇边饮了一口：“难喝。”

“自然比不上天庭。”尹瑜道。

“扶秋仙人曾在一次宴席上，为几位仙官泡了仙人醉，那些小仙童都道‘怎么给茶起了酒的名字，扶秋仙人莫不是糊涂了，知道饮下,才知道为什么叫‘仙人醉’。现在想来，也只有他的茶，才配得上这名字。”

尹瑜的思绪，随着岴古的话，回到了众仙云集灵虚殿的那一日。玉帝兴致高涨，酒席撤过后，兴致不减，指着扶秋道：“早听说你极爱茶艺，造诣甚高。不如来为众位仙家泡杯茶，你意下如何？”

“是。”扶秋起身答应。

尹瑜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杯仙人醉的滋味，倒是那日，身着白衣的扶秋款款坐在茶具前，从容不迫的样子，过了这么久，却依然清晰无比。

“只是现在却不爱了。”尹瑜有些遗憾的笑笑：“倒是极爱古籍，整日手不释卷。”

“柳怀瑾也好，扶秋也罢。他变了，你却还是从一而终。”岴古道。

“怎么想起说这些陈年往事？”尹瑜问。

“没什么。不过是一时兴起。”

尹瑜不再接话。其实尹瑜不太愿意回想起在天庭的那段时光。

纵使那段时光有万般好，相依相恋，抵死缠绵，日子甜蜜的发腻，但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的结局。

岴古也不再开口，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什么。

茶水渐凉，像过往的时光，回忆起来，沾满苦涩。

岴古轻轻抬指，随后，身形便消失。这一次，连“告辞”都未讲。岴古必是气急了，也委屈极了。自己小心翼翼地视作神祗仰望的人，竟是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那个人。

岴古低头的样子，像极了当初整日跟在止淮身后的模样。似乎受了那样多的苦，岴古还是当初那个小小仙童。

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

当初。

可惜只是当初。

尹瑜起身走到窗前，明月皎皎。尹瑜关了窗，吹熄了烛火。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只是窗外明月已非昔日，怎能安然入眠？

岴古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隐星阁，反倒去了苍鹭山。当初，那个让他受尽了世间苦楚的地方。

一百年过去了，苍鹭山依旧是昔日寸草不生的样子。一片黑云飘来。天边残月渐渐隐去。阴风四起，有浓雾升起。岴古周围渐渐出现了一些魑魅魍魉。

那些鬼怪忌惮岴古的法力，并不敢有所动作。岴古饮下一口烈酒，并不在乎。

四下里黑暗一片，安静的诡异。

岴古将手中空空的酒壶奋力一扔。继而躺下，闭上双眼。

就像第一次遇见止淮的时候。

那时的岴古，还是跟在扶秋仙人身边侍候的小小一仙童。起初，扶秋在仙界里地位低下，因此跟在身边伺候的人日子也很是不好过。

有一日，岴古去尹瑜处取来送给扶秋的茶叶，回来的路上，有几位总爱惹事生非的仙童挡住了岴古的去路。

那时的岴古谨小慎微，从不敢和那些人硬碰硬。于是连忙抱紧怀里的茶罐，准备低着头从几人中间穿过。

为首的小仙童却不打算放过岴古，狠狠的推了他一把。“怎么,果然是要做大事的人，见了我们这些旧相识，连招呼都不愿意打了是不是？”

“不错，我们怎么配得上和他说话呢？”旁边的仙童也跟着附和。

岴古任由他们奚落，只是低着头，死活不肯开口。

“怎么，你哑巴了？”为首的仙童狠狠地揪住岴古的头发,强迫岴古抬起的头，“你是不是聋了，我叫你说话呢！”

岴古紧紧咬住牙关：忍住。事情若是闹大了，最后遭人非议的还是扶秋仙人。

一个仙童向岴古的膝盖狠狠地踹了一脚，岴古吃痛，左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几个仙童便对跪下去的岴古拳打脚踢。

“停！”为首的仙童抬起右手，岴古已经疼得蜷缩在一起。

“哼！没意思！”为首的仙童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装作没事人一样散了。

岴古忍过身上的疼痛，缓缓地坐起来，取出怀里完好无损的茶罐，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左手撑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回了印碧宫，向扶秋复命。

将茶叶送给了扶秋仙人后，岴古才取了药，躲到印碧宫的一个小角落，轻轻撩起衣袖，只见胳膊的好几块地方都是青紫色。岴古对着伤处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忍着痛楚给自己受伤的地方上药。

过了许久，岴古终于放下袖子，上身靠着柱子，打算休息一会儿。

身上的酸痛渐渐袭来，岴古觉得疲惫之际，眼皮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岴古揉着眼睛醒来。抬眼看时，吓了一大跳。

只见身边坐着一个着白袍的年轻仙人，正低头把玩他的药膏。

岴古连忙坐起来，脱口问道：“你是——”目光触及那仙人的纯金发簪，觉得面前的这位仙人定非寻常人物，于是心里更加紧张，结结巴巴地问道：“敢问敢问仙君尊称？”

止淮瞥了一眼面前惶恐不安的岴古，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你不知道我是谁？从未见过我吗？”

岴古连忙跪下：“我本是粗使的仙童，今日才在扶秋仙君身边当差，无缘得见仙君尊容，还请仙君责罚。”

止淮见面前唯唯诺诺的岴古，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是听目寻说，印碧宫出了一个有趣的仙人，才抽了空前来瞧一瞧。谁知见了人，却觉得那人就像泡了四五遍的茶水，寡淡无味，于是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准备离开时，却想起昔日的止青，浑身是血地被带到印碧宫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长姐。

再后来，沧海桑田，他连长姐的相貌都淡忘了。

止淮顿住了脚步，自己在印碧宫四处转了转，走到一个僻静处，只见远远的柱子旁好像靠着一个人。

止淮心生好奇，便准备走过去看个究竟。只见那是一个穿着七分旧的衣服，身材瘦弱，皮肤白皙的一个小仙童靠着柱子睡得正香甜。

止淮看着那仙童熟睡的样子，像一只兔子似的，安安静静。止淮正准备开口叫醒他，不经意间却看到了从仙童滚落出来的一小瓶药。止淮再一看，只见仙童露出的手腕处一片青紫。

止淮心下生疑，便坐到岴古身边，拿过那瓶药仔细端详。那仙童醒过来，见了他，吓了一跳，却不知道他是谁。

“你叫什么？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止淮问。

岴古连忙把手藏到袖子里，“我，我叫岴古。身上的伤，是……是我不小心碰的。”

止淮知道他没说实话，冷笑一声道：“不肯说实话的舌头要它有何用，不如让我拔了，你说好不好？”

岴古听了，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求求仙君饶命。”

止淮看着岴古怕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样子，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果然是不禁吓。

擢耀宫里，烛火尽灭。止淮看着寻影镜里躺在地上的岴古，眉头紧锁。

如今的岴古，再也不是初见时的那般单纯无知，懦弱无能。他轻轻一抬手，无数生灵可以死在他手中。

阴险狠毒，杀人如麻。

这是现在的岴古。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止淮轻轻抚摸镜中岴古的脸庞，低声道：“对不起。原谅我。”

苍鹭山。岴古起身，望着夜色中苍鹭山的轮廓，眸中恨意更深。岴古猛的抬手，狠狠向自己前方的黑暗。随着岴古手落，无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止淮看见镜中岴古眼中突然升起的杀意，连忙隐去镜中影像。

无法无天，骄横任性的止淮，这一刻，突然觉得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像一条巨蟒，狠狠地缠住他，让他难以呼吸。

“岴古，岴古”止淮一遍遍地低声念着岴古的名字。

暗夜无灯，擢耀宫的夜，像苍鹭山一样漆黑，一样让人觉得绝望。

“止淮。”岴古的声音在黑夜响起，“你欠我的，该怎么还？”

该怎么还呢？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最是理所应当。但是，若所有的亏欠，沾染上了情字，便是再清楚，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时至六月，蝉鸣四起，天气炎热。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院子里的树叶也不再绿得发亮。唯有入夜时，热气褪尽，才能觉得有片刻舒爽。

尹瑜倒还能忍受，柳怀瑾却是极怕热的。整日恹恹欲睡，餐食也吃得很少，整个人无精打采。

春桃知道柳怀瑾素来怕热，总是差人送来些降暑的汤羹。柳怀瑾也是吃两口就放下勺子。

尹瑜进了门，见柳怀瑾趴在桌子上，便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捏了捏柳怀瑾的脸：“醒醒，怎么趴在桌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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