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太放纵自己了。不管不顾地从天庭而来，扮演作凡夫俗子，只为和眼前这个人相伴二十年。只是这一刻，这个人面红耳赤地说着对自己的喜欢——终究还是打乱了他本应平静的一生。尹瑜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面上不做任何表情，继续说：“你极其聪明的。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现在我只问你，你说这些话前，想过以后如何吗？”滚烫的皮肤随着尹瑜的话，一点点降了温度。柳怀瑾迎上了尹瑜的目光，说道：“你就是我的以后。”

“”尹瑜将手收回，觉得自己问不下去了。一开始自己想着陪在柳怀瑾身边，总好过假手于人。可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他会对自己动情。

“世间情爱难长久。”尹瑜终是开口。

柳怀瑾的眼睛坚定而执着：“我只求暮暮朝朝。”

尹瑜看了他很久，终是说了一句：“那便随你。”

柳怀瑾盯着尹瑜的脸，半天才“啊？”了一声。尹瑜却不再理他，自己转身回房去了。

留下柳怀瑾一个人，昏昏沉沉地站在书房愣了半晌，方才恍然大悟，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这是被狐狸精附体了吗？！”

柳怀瑾疑虑大于喜悦。太诡异了，好像是无知的小道士收服了一个千年的老妖精一样，唯一的解释是老妖精不想活了。

刚才把十六年积攒的厚脸皮全都用尽了，柳怀瑾也不好意思再去问尹瑜“为什么”。只好也满腹心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自己看得通透，却看不清尹瑜此时到底是何意。“那便随你。”柳怀瑾将这句话反复咀嚼，还是不知道尹瑜为什么这么说。

正一个人纠结时，丫鬟来通传：“宋大娘的女儿春桃来来，说要见公子呢。”

“让她进来吧。”柳怀瑾揉了揉太阳穴。

小丫鬟连忙退下，接着春桃便笑嘻嘻地提着裙摆进来，“柳哥哥我来啦。”柳怀瑾勉强笑道：“早跟你说了，来时不必向下人通报，你总是不听。”

春桃歪了歪头，“我娘说了，尊卑有别，我虽叫你哥哥，可是礼数还是要周全的。幸而我们家规矩不多，我还能记得。听说那达官贵人家的小姐，走一步路都是有规矩的，这不是要把人累死了吗？一想到这儿，我就一点儿也不羡慕她们能吃精致的点心，穿好看的衣裳了。”

柳怀瑾边听边替她倒杯茶，“一来就噼里啪啦说这么多，快喝杯茶润润嗓子吧。”春桃并不接茶，只是凑近了盯着柳怀瑾的脸看。

“我脸上怎么了？”柳怀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柳哥哥你怎么啦？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呢？还是一直在屋子里太闷了？”

“没有，快喝茶吧。”

“没有吗？你的脸都要皱到一起了。我觉得你在骗我。”春桃满腹狐疑。

“骗你做什么——这茶是沈钰送来的，我才刚泡上，是今年新采的茶，你不尝尝？”柳怀瑾笑道。

春桃接过茶，小小地饮了一口，又开口说：“柳哥哥，隔壁阿杏的叔叔做了两个风筝，阿杏送了我一个，可我哥哥也给我买了一个，我带过来了，咱们放风筝玩儿吧。风筝线一剪，什么烦心事就都会不见的，好不好？”

“多大的姑娘了，还整天想着玩——不过，放风筝须得挑一个阳光明媚，有风的中午才最好，现在已经傍晚了，恐怕飞不起来。”柳怀瑾推辞。

“哎呀不碍事不碍事，试试也是好玩儿的呀。”春桃扯着柳怀瑾的袖子，“就在院子里试试好不好？”

“怕了你了。走吧。”柳怀瑾无奈道。

“早些答应，也免得浪费了这么些时候。”春桃心满意足地拉了柳怀瑾到了院子。院子的走廊上放着两个风筝，一个是鹦鹉样式，一个是祥云样式。春桃让柳怀瑾拽着线，自己举着鹦鹉风筝满院子跑，不多时，一阵风吹来，那风筝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天。春桃高兴地接过风筝线，“看！风筝放起来啦！”

柳怀瑾站在一旁，仰头看着风筝被一根线拽着，在蔚蓝的天幕下不由自主地飞着。柳怀瑾露出淡淡的苦笑：做风筝还是做线，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也不必怨怼。

此刻的尹瑜，却隐去了身形，在院子的柳树下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仿佛可以那样静默的站立一辈子。

柳怀瑾毫无察觉——他若能察觉倒奇了，依旧仰头看着风筝，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玩了好一会儿，春桃终于尽兴，娶了小剪刀递给柳怀瑾，“听说把风筝线剪断，纵使又万般愁苦，也会被风筝带走，消失得无影无踪。柳哥哥，给你剪。”

柳怀瑾接过剪刀，“只怕我这烦心事太重，风筝带不动。”说着，“咔嚓”一下。风筝线应声而断。绿色的大鹦鹉，很快变成了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好啦，风筝放完了，我去厨房看看我娘后就顺道回去了，你快去找公子吧，反正从小到你写错一个字儿，大到你连着好几天发热，都是公子解决的。公子肯定比那个鹦鹉靠谱。我就走啦。”春桃做了一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去厨房找宋大娘了，留下柳怀瑾在原地拿着剪子反复端详：不知道是春桃的话，比起这剪刀哪个更戳人

尹瑜在树底下眯了眯眼睛。而后一阵风吹过，柳树下再无一人。

尹瑜那句难辨感情的“那便随你”又在柳怀瑾心里响起。

现在听起来，颇有些良家妇女被劫回山寨经不起百般羞辱，答应做压寨夫人的破罐子破摔的无可奈何，但是又好像缘起三生，情定终身，任君采撷的宠溺

到底是哪个多一些？柳怀瑾死死攥住剪刀，推开了尹瑜的房门。尹瑜取下了盖在脸上的书坐好。

柳怀瑾定定心神，走到尹瑜面前：“尹瑜，我来求个明白。”

尹瑜扬了扬眉毛：“你自己不明白吗？那我倒有话问你。明知道这份感情不为人所容，为何还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愿意委屈自己？”

“我”柳怀瑾一时语塞。是啊，从那场春雨至今，不过短短几日。哪里来得这份胆量，来向他求得一世携手？

若不是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怎会如此有恃无恐？

“明明自己知道答案，却还要我说得清楚明白。”尹瑜瞟了一眼柳怀瑾手中的剪刀，“我以为你是要来将逼我就范。”

“你总喜欢看着我。”柳怀瑾低着头静默了半晌，方说：“你看着旁人时，总是淡淡的，明明是在看，但是眼里似乎空无一物。但独独看着我时，眼里有着不可言说的温柔。”柳怀瑾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又不让我叫你父亲，又不让我叫你师傅，只是让我喊你的名字。我有了猜测，因此才少了一些顾忌。你待我——终究是不同的。”

以为自己将一腔爱意藏得够深，谁知道，却被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情这个字，再怎么藏也会露出马脚。

“如此说来，倒是我演技拙劣。”尹瑜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却又很快不见。

“原来如此。”柳怀瑾愣了半晌，方才扬起脸，露出了粲然的笑，满心满眼都是满足和快乐。

尹瑜不愿意看，低眉理了理衣袖，起身说：“走吧。带你去个好去处。”

柳怀瑾轻轻放下手中的剪刀，“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暮色四合，夕阳西照，天边云彩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妓子脸上涂的胭脂，无端让人觉得诱惑。闲雨湖畔的桃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湖水倒映着碧空彩云、桃红柳绿和一叶小舟。柳怀瑾不解：“夏天游湖泛舟最是有趣。怎么挑这个时候来？”

尹瑜在船舱躺下，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淡淡说道：“还没到时候，安心等着。”

柳怀瑾闻言犹豫了片刻，也小心在尹瑜的身边躺下，安静地看着天空。

岸上人来来往往，多是做了一天工急着回家吃饭的男人们，还有下了学，和伙伴们追逐打闹的顽皮孩童。柳怀瑾闭上眼睛，所有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广阔天地，只剩下身下的小舟，和自己身侧的尹瑜。

是他一个人的尹瑜。柳怀瑾感到无可名状的满足，“我觉得，我现在伸出手，两只手都是满满当当的。你好像把什么都给我了。”柳怀瑾把头移得离尹瑜近了些。

尹瑜并不回答，只是曲起一条腿，眯着双眼。温柔杨柳风轻轻拂过。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明月渐渐从西山升起，漫天银河缓缓流淌在藏蓝色的天幕。湖水倒映着璀璨的夜色，有一瞬间，柳怀瑾觉得自己是躺在天空之中。

“原来是为了看星星。”柳怀瑾笑着说。“

“‘满船清梦压星河’，”尹瑜腾出一只手指着天空：“繁星散落，如同人间客。”柳怀瑾随着尹瑜的目光望去，点点繁星镶嵌于暗夜，渺小而温柔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陌上年年杨柳色，莫做人间惆怅客。”

尹瑜侧过头看向柳怀瑾，又转过头，看着漫天星河，不言不语。

柳怀瑾抽出一只手放在身侧，想要轻轻地碰一碰尹瑜的手。

“牵了多少次，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紧张。”柳怀瑾安慰自己，但是偏偏就是紧张，手一点点地想要贴近尹瑜的手背，却又在即将触碰时收回，紧紧握成拳，贴在自己大腿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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