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青昏昏沉沉地靠在印碧宫的柱子旁。指尖渗出的鲜血，立刻渗进了晶莹剔透的地面，像是开出了妖艳的红花。

不知过了多久，止青觉得周身都被刺骨的寒气包围着，冰冷刺骨。勉强挣扎着醒过来，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斑驳血污，脸上不由得露出惨淡的笑容：“果然是一语成谶了。”

千年前，她曾和玉帝一起来过这极北之地的印碧宫。那时她不过黄发小儿，蹦蹦跳跳地进来，抬头环顾四周，只是觉得惊奇：整个宫殿皆由剔透寒冰所制而成，晶莹剔透，十分精致。小小的止青蹲在地上，看见地面映出自己的脸，觉得有趣极了，起身抱着玉帝的腿仰起小脸撒娇：“爷爷，这儿比龙王的水晶宫还要有趣些，不如让我搬来这里住吧？”

玉帝爽朗一笑，俯身将她抱在怀里道：“这里本是白固仙人的仙居，他生性喜洁，尤其住处，得一尘不染，所以才在这无泽海用寒冰建成这印碧宫。自他元神散后，这里便无人问津，今日也不过是想念白固仙人才来看看。你是我的孙女，自然要住你的鸣月宫，为何还要来这种地方？”

止青瘪了瘪嘴，不再答话。

后来，止青成了年，整日修习仙法，漫长的千年百年过得像仓促的一日。她觉得无趣极了，于是私自下凡。

而在那偌大的人间，她见到了一个最有趣的人。明明是应当沉迷政权五皇子，却不爱江山，独独痴迷与她相伴匆匆年华。

尽管他对她的一切都心知肚明。纵使明了她的“神仙”身份，明白情深几许，上天总难容。也未作片刻犹豫，一头扎进一个“情”字里，不死不休。

相依五年，情比金坚。生产不过几日，明亮的烛火下，止青靠在五皇子怀里，看着襁褓中酣睡的婴儿，不由得露出笑意。五皇子低头吻了吻止青的额头：“夜深了，你早些睡。”

五皇子没想到，那是二人最后一次相拥相见。

被押上凌霄宝殿时，止青伤痕累累，一身浅碧衣裙早已沾满了鲜血。玉帝面露不忍，语气却很是严厉：“以卵击石的糊涂东西！知错了么？”

“孙女不知。”止青勉强抬头，直视着玉帝的眼睛：“我只知道，我的夫君在人间拼了命地寻我，我的孩子尚不足月，连名字都没有。”

“你不知吗——”玉帝转过头，冷笑一声道：“你只知你的夫君没了妻子，你襁褓中的孩子失去了娘亲，天下苍生你，会有多少人因为你r人不似人，家不成家！你可知！”

目寻上前一步，对止青道：“仙子，这五皇子本应是天子命数，待他日一登皇位，人间便会又一个难得的太平盛世。如今——您扰了无患子的命数。使得五皇子在思念中了却残生，六皇子成了皇帝。六皇子荒淫无度，这天下苍生，恐怕有几十年都不得安生了。”

止青惊愕不已，脸上的血色尽失，本勉强支撑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在地。

玉帝叹息：“为一己之欲，便随心所欲。可万事哪里可随心？既是做了，便理当受罚。极北之地的印碧宫许久不曾住人，是个思过的好地方。”说罢，玉帝挥了挥手：“去吧，别再来了。”

止青伸出手，放在寒冷的地面上，如镜的地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止青鼻子一酸，眼泪便淌了下来。

说到底，是自己错了。

止青双手合十，闭了眼念诀，银色光芒从指缝中流出，再摊开手掌，一簇金桂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和她的初见，便是因为这桂花。那年秋天，她着倩碧衣衫，从一树桂花树下走过，微风过时，一阵桂花雨簌簌而落。引得止青抬头看。阁楼上凭栏而立的公子，抿了一口手中的桂花酒，望着那树下的姑娘，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那时缘起，彼时缘灭。不过数年时光而已。

止青拿起桂花看了很久，咬了咬牙齿，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那簇桂子，轻轻地掉落在寒冰地面上。

目寻神色慌乱，匆匆进了大殿。

“何事？”

目寻深深跪下，道：“止青仙子，她——”

“又怎么了？”玉帝心知不妙，连忙问道。

“自己封了神识，沉入无泽海。”

玉帝听了，疲惫地闭上双眼，摆摆手，道：“知道了。”

目寻连忙退下。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玉帝缓缓睁开双眼，本来如利剑般的双眼，似乎是沾了人间风雨，失去了最初的锋利：“那时你整日缠着我，我总觉得你还小。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千年后。

印碧宫内的冰柱缓缓映出一个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的男子。那男子一身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鹅黄衣带。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墨色长发被一木簪简单地束起来。

那男子盯着冰柱里的自己看了半晌后，轻轻地摆了摆左手，冰柱里的人也跟着摆摆手。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簪子，冰柱里的人也跟着碰里碰自己的簪子。

那男子淡淡一笑，便在印碧宫转来转去。

走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这宫殿里，空落落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又回到刚才路过的书房，随意拿了本书读起来。

他倒不觉得闷——本是乔木，初成人形，还未在诸事人情中历练，哪里懂得寂寞二字如何落笔？

白固仙人枯燥无趣，因此书房只有修仙的书册和史册。那男子照着书册自己慢慢运用自己的仙力，倒是学的有模有样。闲了看着史册里记录的那些人和事，他想：这些人我从来见过，恐怕早已不再了。偌大天地，竟只有我一个。

印碧宫无人问津，宫外的无泽海也毫无人气。那男子独自一人过了一百多年，渐渐自己摸索着学会了一些仙术。

这日，男子出了宫门，望着无边的海水，心想：御风之术已经很是熟练了，倒不如试着在飞过这海。

男子当下便念诀，渐渐地，身体升到半空中，男子朝远处望去，无泽海波涛滚滚，不见边际。他低头忖度片刻，便向东飞去。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男子实在是累了，向远方望去，隐隐约约有一座小岛。片刻后，男子停在小岛的一块大青石上，低头整了整被风吹起的衣袍。

尹瑜最近有些烦闷。潜心修炼了六千多年，终得飞升成仙。只是，到了天庭才知道，原来做神仙这般无趣。天庭规矩繁多，佛口蛇心之人比比皆是。还得耗费精力和他们虚以为蛇。倒不如做狼妖时，整日游戏山林，见不平之事便直接开口。自在逍遥。

今日无事，尹瑜懒得见那些仙人，离了仙居，自己到了这仙岛上来。尹瑜想起自己上次来时，有一平整的大青石，足可容一人躺下小憩。尹瑜循着记忆走去，却见那大青石上站着一个人，因有柳条掩映，并看不出面容。

“逃到这样的地方，竟还有人。只知不知是谁。”尹瑜心下虽不悦，却也走过去，拱手行礼，道：“见过仙人。”

那男子正望向四周，那婀娜杨柳，奇花异草，他皆不曾见过，心里正惊奇，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

他连忙拨开柳条，只见眼前站着一个着暗红外袍，面容冷冽的人。

“原来世间除了我还有别人？”一百多年的自我想象被打破，男子一脸的惊愕。

尹瑜等了半晌，不见那人回答，又看那男子脸色异常，不由得心生疑惑。

“你——是谁？”那男子终于回过神。

“我是尹瑜。”尹瑜道。

尹瑜？是名字么？

“你是谁？”尹瑜问。

“我谁也不是。”那男子踌躇片刻，小声开口。

尹瑜挑挑眉，这倒奇了。

“你住在哪里？”尹瑜又问。

“在印碧宫。”那男子答道。

印碧宫？除了昔日的止青仙子曾在那里住过，从不曾听说又别的仙人在那里进入。尹瑜将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尽管自己懒得和仙人们应酬，可他可以肯定，他从未在天庭里看过有人的衣带是鹅黄的，还有，尹瑜看了看那男子的头顶，不会有人用如此粗糙的木簪子。

只是尹瑜从不是那爱好是非之人，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却听得身后传来那男子的声音：“你等等——这是你的岛吗？你去哪儿？”

尹瑜转身，淡淡道：“我不过是过来游玩的。现在自然是回我的住处。”

那男子听了，愈发感到奇怪。

“这样的岛很多吗？”

“多如蝼蚁。”

那男子从大青石上下来，继续问：“那——像这样的景色，还有你和我这样的人，一定也很多了？”

“自然。”

尹瑜皱着眉头问道：“你以为呢？”

那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印碧宫，从没见过有什么人，还以为世上就我一个人呢。”

“你果真住在印碧宫？那——你可听过止青仙子？”

“我自然是住在印碧宫。不过我是一百年前才修成人形，前两三年才有了神识。从来没听过什么止青仙子。对了，你能给我说说你住的地方吗？”

尹瑜在大青石上坐下，用眼神示意那男子也坐下。

“你无名无姓，我也不知怎么称呼你。刚才见你在这柳树下，不如叫你阿柳，等有空了，你自己取一个正经的名字。如何？”

“阿柳”，男子跟着默念一遍，轻轻点了点头，郑重答道：“好。”

“我不过是天庭的一个神仙。和其他并无一二。”

“天庭大吗？人多吗？”

“大，多。”

“真好。”阿柳真心赞叹。

尹瑜懒得接话。

阿柳自顾自的说“从一开始，印碧宫就只有我一人。像这样和人做着说话，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总是让人高兴的。”尹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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