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所处的位置，直到楼梯间那里，约莫站着七八个这般打扮的亡魂。

白衣，白帽，关节反扭，手臂呈现着一种让人望之头皮发麻的姿势，就好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掰成了那副模样。

如果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势必会出事。

我想象着在我们走到她们身边时，那些反扭的手臂，还有藏在紫色嘴唇下的獠牙，肯定会往我们身上招呼。

就像是国外电影《寂静岭》里的护士那样，跳着“霹雳舞”就把我们给撕成碎片……

咯咯咯咯。

在牙齿不断打颤的声音中，我想揪住贾绯夜或者是赵监狱长提个醒儿，结果他们却像要赶着去投胎似的，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我只好回头，去看走廊另一侧是否安全。

结果却头皮发麻，不仅牙齿，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那边的亡魂，竟比这边还要多出一倍不止。

尤其是走廊尽头，即将走下楼梯的那个缓步台上，站满了低着头的白衣护士。

有的人面前还放着医院里的手推车，上面摆着粗长的针管和散落的药片。针管里装了大半管颜色已经发黑的血。

更有一丝粘稠的黑色从针头里渗出来，流经手推车，在地上汇聚成圆圆的一小滩。大小跟活人给死人烧纸时，用棍子在地上画出的圆圈差不多。再加上血渍深黑，很像是纸钱的灰烬。

而且，在手推车的底部，还有一只探出半截的断手，五指扭曲着抓向那滩黑色的血，看起来格外渗人和恐怖。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许是贾绯夜和赵监狱长见我久久不动，且神色有异，便都站住不走了。

而我正打算转身给他们做手势时，视线刚刚收回，就在我曾走出来的病房门口，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它有着白而长的浓密皮毛，大而萌的双眼，以及看似短小但却极为灵敏的四肢。

小天妖！

它也在这间医院里！

我猛然想到，在驱赶双头劾鬼时，枕头下曾传来一道大力，让我有了挣脱劾鬼钳制的力量。

我当时起了疑心，但又被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给盖了过去。

如今见到它后，我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怪不得被五只劾鬼缠上的人都已必死无疑，而我被八只劾鬼缠上还能逃过一劫，原来竟是小天妖在帮我！

我正要招手让它过来，结果眨眼之间，它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就没了踪影。

“丰瑞，走啊。”贾绯夜不耐烦地催促着。

我没理她，心里想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和小天妖可是一起从鬼门关前爬出来时打下的坚厚友情，更何况，它还需要靠近我，才能避免毒性发作。

想到此，我踏前一步，想钻进病房把它给抱出来，若是谁敢对它不利，我拼了老命也要护住它周全。

可是，贾绯夜下一句话，却把我定在原地，“别管它们，二十年前，它们就在这家医院里了，别说是你，就是上上一代的摄魂人都尝试着挖掘它们身上的秘密，结果一无所获。”

我怔了一下，她说的应该是穿着白色护士服、四肢扭曲的亡魂，可是，我却忽然联想到了那个脸生褐斑，看起来黄土已是埋到脖子的冷漠老人。

如果他权势滔天，背景雄厚，又怎么可能住在这间破落的医院里？

而且，贾绯夜都知道走廊上站满亡魂，就说明这已不算是什么秘密，那么老人选择在这里住院，肯定别有用意。

很有可能，他在吸收这里的鬼气。

我在服刑期外出工作时，曾听闻过这么个传说。

老人将死时，身长褐斑，双脚发臭，肯定是住在多鬼多怪的地方，并且通过某种玄妙法术，能够在吐纳森森鬼气时，得以续命。

“933……噢，丰瑞，再不走，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啊。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

赵监狱长话还没说完，就被贾绯夜厉声打断，“说那么多话，小心咬了舌头，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赵监狱长并没有对贾绯夜的态度表露出任何不满，正相反，他神色惊恐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地观察着窗外墓地的状况。

当然，墓地里的送葬队伍仍在跪拜哀嚎，并没有什么很突出的变化。

我收回视线，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小天妖消失的地方，心想着，动物都具备察觉危险的能力，它没有跟上来，而是选择留在病房里，肯定有它的原因。

而且，就凭它千年天妖这响亮的名声，就凭引魂河畔那些牛鬼蛇神对着它顶礼膜拜的场面，也能猜出它在鬼界地位尊崇，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都能吸收鬼气续命，它肯定也有自己的办法。

更何况，它吞下了“秘密”，对贾绯夜那种人来说就是个移动宝藏，到时候她还不得疯了似地抢夺它？

我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回忆着小天妖躲在门框后的深情目光，猜测它可能是在跟我告别……

等我。等我回来，再接你离开。

虽然不知道贾绯夜要带我去哪，不知道赵监狱长在忌惮着什么，但我已是毫不畏惧地甩开大步，与他们并肩而行，在过路女护士鬼的身边时，我目不斜视，只把它们当成是鬼界里的假人模特。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除了在我昏睡期间出现的那一拨医生护士，我再没有看见过另外一个活人。

就好像这是座废弃的医院，只有那么几个野鬼值班，有事出现，无事消失。

贾绯夜的悍马车停在了医院后门，也就是那片墓地的边缘。

我想走向正门去看一眼楼下长街的状况，却被肥壮的赵监狱长拎小鸡儿般丢进车里，末了还哈哈大笑着说：“还磨蹭什么呢，你走运啦。”

待我们两人坐好，贾绯夜轰地一脚踩下油门，悍马车碾过林荫下的黄土路，扬起一片沙土，再转向柏油路，随后驶出了墓地。

至始至终，那只送葬队伍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仪式，惟有人群中的小女孩回过头，遥遥地望了我一眼。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感觉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她的脸，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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