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絮是个善于观察的女人，她看了看张若曦，又看了看我，好似想通了什么，笑道：“原来，丰瑞还不知道你的事儿，是我多嘴了。”

张若曦并没有责备她，而是低下头，不敢看我。

“别管他。我们先吃饭吧。”她拉着张若曦坐到桌旁，递给我一份吃的，让我坐远点吃，别妨碍她们聊天。

我本来也想回避，可好奇心却驱使我找各种理由去接近她们，偷听她们的谈话内容。

二楼居室不过一百多平米，餐厅的位置离哪个空间都不远。即便她们说话的声音再小，我也能听到一二。

起初，张若曦为了不让我听到实情，每当我借着洗水果的由头靠近时，她都会停止交谈，等我离开，再小声说话。可是后来，她好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没再刻意避着我。

我把听到的那些零碎的交谈拼凑在一起，渐渐推断出了她想要隐瞒的事情。

原来，杜小姐车祸丧生那一天，她就在现场。

杜小姐开车返家的路上，因意外事故车毁人亡，但是，这个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我起初并不知道。

直到她们谈起这个话题，我才有了波云见日的感觉。原来，当时的山路上，并非只有杜小姐那一辆车。除了张若曦所驾驶的帕萨特，还有一辆改装过的丰田坦途。

那场意外，是因山坡滚石导致的连环撞车案。

通往晨曦山庄的道路，离温度度假区很近，有些车主为了抄近路，便铤而走险。

那条山道很窄，难以容得下两车并行。所以，每当两辆车相向而行时，大车都会停下，让小车先过。

当时，张若曦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走山路回丰阳市，造型拉风的坦途紧跟在她身后。杜小姐开着跑车回晨曦山庄，也恰巧经过那里。

张若曦想着，自己的车虽然不大，但是紧跟在后的皮卡车可不小，便决定停下来，让跑车先过去。

可是，就在跑车与帕萨特几乎贴到一起时，突然有无数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砸在坦途车上。

坦途车主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在度假山庄便看上了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张若曦，想一直跟她到丰阳市，找机会把这位漂亮的女模特泡到手。

他的企业做得很大，出入都是司机开车，可这一次，他却在张若曦身上找到了青春的感觉，打算学一回护送美人的骑士，他挥退保镖、秘书和司机，决定自己独自陪同张若曦回家。

但是，他的勇气并不足以使他无畏死亡。

当滚石砸在车顶上时，他瞬间失去了理智，不假思索地踩下油门，想要逃离滚石砸落的范围。

坦途车的马力很强，几乎把帕萨特撞飞了出去。张若曦想要凭借自己并不出色的驾驶技术挽救一下，可惜，人力有时而穷。

帕萨特顶在行驶中的跑车侧面，直接将杜小姐顶出了山道，飞向了悬崖。

张若曦也在碰撞的过程中，撞到了头部，脚踝也被瘪下去的车门夹伤了。

据孟庭絮说，那个胖大男人在接受警察的讯问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没怎么问呢，就全盘抖落了出来。只不过，他说的都是废话，不仅对破案进展没有任何帮助，也不能让张若曦心里的自责感减轻哪怕只是一点点。

几名专家对山体和碎石进行了调查，他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有人说，碎石滑落是因为侵蚀加上重力势能的缘故，导致它们自由滚落。

另外一人却说，石块上还沾着很多土壤，明显是被人从山里挖出来，再推下来的。

坚持意外的专家说，石头上的土壤，是在滚落的过程中沾上的。

他们争论不休的同时，警方派人去山坡上调查了一番，却连一双脚印都没找到，最后，杜小姐车祸身亡，被定义成交通意外。

为了不让精神有问题的杜康平走向极端，杜凯南决定，对他隐瞒意外的真相，否则，那个家伙还真有可能做出买凶杀人的事情。

同时，杜小姐的死，也给张若曦的心里留下了很大一片阴影。

她总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杜小姐。住院期间，她总是做恶梦，梦见杜小姐藏在蓝色的窗帘后面看着她，用尖长的指甲抓着窗玻璃看着她，有时候还会倒挂在天花板上看着她。

她又害怕，又自责，头上的伤势好了，便早早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影楼工作了。她住院期间，孟庭絮经常去探望她，给她做心理辅导，但是她却总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房间里最不起眼的小东西。

张启凡说她脚伤，让我送她回家那天，便是她出院以后，刚刚恢复正常的时候。

我猜，小七带着朋友们紧跟着我们，也是处于一种保护欲吧？

两个女人又说了些出院后的经历，便决定去睡觉了。

张若曦趁着孟庭絮洗簌的时候，突然跑到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轻声问：“你能原谅我吗？”

我失笑道：“这件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太自责了，警察都说是意外了。”

她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如果我没有去度假山庄，也就不会被坦途车主看上。如果我早点下车骂走他，他也不会一直跟着我。如果我没有选择在那个位置上停下来，他的车辆也不会被滚石砸中，也不会……”

她说着说着，竟激动地哭了起来，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你怎么不想想，如果那天你不在，杜小姐自己从山路经过，不还是会被落石砸中吗？”

她好像很喜欢赖在我的胸膛上，听我说话的时候，她还拱了拱小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说：“其实我知道，医院里的她，并非只活在我的梦里。她可能真的恨我，想要报复我。可是，自从你去晨曦山庄拍照，她便从我生活里消失了。因为我哥哥的安排，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能摆脱那些噩梦。谢谢你。”

原来，她处处帮我，是因为对杜小姐的歉疚感，转移到我身上了吗？

真是孩子气啊……

我去给杜小姐拍私房照，可不是张启凡安排的，而是杜凯南兄弟选中了我。

所以，她实在没必要对我心存感激。

但是，我并没有跟她解释那么多。

我听着她柔情满满的陈诉，嗅着她发上的馨香，心头有些迷醉，我想，要是我们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抱下去，那该有多好。

“丰瑞，你家的洗手台怎么坏了？给我手指都割破了，有创口贴吗？给我送进来。”孟庭絮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

也不知张若曦是被甜蜜的幸福感冲昏了头，还是不希望我跟孟庭絮有太多接触，她竟然想也没想就挣开我，掏出兜里的东西，说了一句“我这有”，就跑向了卫生间。

只不过，她才跑出去两三步，就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身，神情慌张地看着我。

而我呢，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手里的创可贴上。

卡通版创可贴，在我就读高中附近的小卖部里能买到，在其他地方，我从没见过一模一样的。

而且，那张创可贴的卡通图案，早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只需一眼，便能唤起我的记忆。

18岁的我，脸上戴着的创可贴，跟她手中的相比，只有新旧程度的差别。

“喂，你们两个，我血都要流干了。”孟庭絮咬着牙刷探出头，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张若曦咬着嘴唇道。

我瘫坐在沙发上，卫生间里传来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我的心绪乱成一团，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

张若曦手持卡通版创可贴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那位被野兽啃食掉内脏的女孩子，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再一次像下水道里内涝而出的积水，带着腥臭的味道和恶心的颜色，飘到了我的眼前。

我想不出，她们两人之间有任何联系。可是，我又不认为这只是一场幽默性的巧合。

因为，我看到创可贴时，张若曦表现得很紧张。

她心里有鬼！

她帮我做那么多，不可能仅是因为对杜小姐缠住我的事情感到歉疚，其中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呢？

“你怎么还没睡啊？不会是在偷听我们聊天吧？”孟庭絮走出卫生间，睁大眼睛看着我，许是被热水蒸腾过的缘故，她的脸蛋红红的，眸光中没有一点杂质，像是个与世无争的高中少女。

张若曦跟在她身后，神情黯淡，但经过了一番洗漱后，却又显得容光焕发。很矛盾，但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噢，你还想问柳湘云的案件是吧？”孟庭絮歪了歪头，轻声说：“若曦，你先去睡吧，我跟他简单聊几句。”

张若曦忽然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们……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会已经……”孟庭絮见我们都不说话，好似猜到了什么，一脸惊讶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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