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什么白疙瘩，而是一颗颗被白色絮状物包裹着的虫卵，顶端的小黑点，就是还没发育完的幼虫。

它们像是被浸泡在羊水里的胎儿，扭动着身体下面几乎看不到的四肢。

噢不，不是四肢，它们的手脚，好像有无数条。

紧接着，那些幼虫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用小脑袋拱破了卵的包裹，钻了出来！

小男孩也看到了脚下的情况，他哧溜哧溜地吸着口水，像是看到了绝佳的美味。与此同时，他眼窝里的棉絮，也在飘飘洒洒，如片片雪花般飞出来，落在虫卵之上。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震。

吸口水，地砖，虫卵……

我马上想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几乎是发自本能的，我抓起自己的相机，向后退了一大步，打开闪光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门！

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小男孩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以后，才发现他舔的地方，正是草黾逃避吸血蜈蚣追杀时，挤出来的地砖裂痕。

吸血蜈蚣虽然死透了，但小男孩眼飘棉絮，又用口水舔舐蜈蚣尸体的痕迹。这种诡异但却十分有效的方法，不正是小雪所遇到过的吗？

她跟着易秉恒去图书馆时，也曾见过眼窝里塞满棉花的鬼怪，对方用类似的方式救活了地上的小男孩。

只不过，那个小男孩醒来后，却变得疯疯癫癫，好像中了邪一般。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我脑海里的思绪如电光火石一般飞速闪过，手指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停歇，在那一瞬间，我竟按动了十几次快门。

一开始，那个小男孩还要扑向我，结果闪光灯射在他的眼睛上时，就像是经过了凸透镜一般，立刻点燃了那两团犹如棉絮的眼球。

在快门灯光的闪烁中，小男孩嘤嘤哭嚎的凄惨声中，地上的蜈蚣终于在强光下化成了一滩污水，缓缓流进地砖的缝隙里。

可是，危险并没有解除！

小男孩忽然背对着我，鬼喊鬼叫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正紧盯着地上的蜈蚣卵，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顶了个结实。

小孩子的力气不大，但是头盖骨很硬，像是块榔头般砸在我的肋骨上，竟让我有了气息不畅的感觉。

这边都打起来了，李先生却依旧袖手旁观，我心想着，你他妈不来帮忙，就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小男孩要发起第二波攻势时，我一咬牙，抄起地上的铁椅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头盖骨上。铁椅腿都砸走了样，他却只是喘着粗气趴在地上，脑袋不仅没有流血，还恶狠狠地看着我。

“去你妈的，老子就讨厌熊孩子。”

我的骨头好似被他撞断了，才说一句话的功夫，就疼得直抽冷气。我盯着他，再次把椅子高高举起

“白先生，使不得啊，他是我儿子啊!”

这一次，李先生的语气不再绵绵泊泊，而是歇斯底里地响了起来。我装作没听见，轮圆了膀子，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咣！咣！咣！

三声连响。

小男孩的脑袋，已经把地砖给撞碎了，但他却安然无恙，沾着灰土和碎砖片的脸孔抬起时，血红的双眼显得格外狰狞。

“你干什么啊？！有你这么办事儿的吗？”李先生跑过来，狠狠地推了我一把，然后抱起小男孩的身体，也不分析眼下局势，伸手就去拔那些插在男孩脸皮上的碎砖片。

许是他颤抖的手指，没有把握好力道，小男孩的脸好似被扯痛了，只听他痛哼了一声，嫩红的牙床张开，一口咬在李先生的手指上。

他口腔里的牙齿没长齐，而且都是乳牙，结果一口咬下去，李先生的手指立刻断成了两截。

乳牙咬断手骨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菜刀切白菜一样，紧接着，小男孩又开始啃咬他爸爸的手指头。

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有两颗门牙已经被挤松了，他却恍若不觉，依旧卖力啃咬着手指，门牙随着他的动作挑起落下，看起来格外恶心。

李先生也算是个硬汉，被咬去手指后，竟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看着他疼得扭曲的五官，感觉自己的手指也抽搐了起来，按动快门时，竟不小心偏了一点，没有按中。

小男孩得势不饶人，躬着身子撞进李先生的怀里，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那两颗门牙被肩胛骨顶中，直接崩飞了出去。

小男孩虽咬着自己的父亲，但却满眼恶毒地盯着我，好像在看着生死大敌。

李先生被连番咬中，终于坚持不住，咿咿呀呀地叫起了疼。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拍打小男孩的身体。

妈的，熊孩子都是被你们这帮废物父亲给惯出来的。

我暗骂了一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已经走了形的铁椅子，把凳腿对准小男孩的额头，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还用脚踩中了李先生的衣服。

小男孩的牙齿嵌入了衣服的织料里，在加上我脚底发力，使衣服向下一勒，顿时把他的牙齿给拽住了。

他要躲，牙齿会崩飞。他不躲，会被我砸中额头。

结果这疯子有点贪，又想躲椅子，又想保留自己的牙齿，稍一犹豫，就被我抢得了先机。

不仅凳腿将他的脑袋砸得一晃，衣服织料的扯动还把他的牙齿给扯飞了。

李先生看着儿子血如泉涌的嘴巴，突然呆住了，我也没心思看他那副可怜样，一脚将他踹出去，举起手中的相机，对准小男孩的身体一顿猛拍。

他的眼睛里塞满了棉花，没办法闭眼。相机的闪光灯，又正好是他的克星。

在小男孩的惨叫声中，李先生大喊一声，朝我冲了过来，只不过，当他看到自己儿子的样貌正在急速变化时，终于怔住了。

在现实中，小男孩是鬼喊鬼叫着躺在地上胡乱挣扎，但在我的照相机里，却有一团棉絮状的白色雾气，在他身周缠绕着，时而散成一大片正在嘶吼的嘴巴，时而又聚成一张阴森可怖的笑脸。

一分钟后，我拍完了小男孩的全身照，半身照，以及特写照。

那团来历不明的雾气也在拍照的过程中，变得愈发清晰和浓郁，到最后，它们汇聚成了一张正在哀嚎的巨脸。

照片边缘的位置，脸孔的皮肉被挤得遍布褶皱，就好像是被单反相机的镜头摄入，钻进了照片里，但却由于尺寸限制，导致它被压缩得走了形。

小男孩那两只形如棉絮的眼窝，像是倒置的搅粮机，向外喷射着密集如雨的白丝。那两片外翻的嘴唇，也好似安装了马达，震颤的频率快得离谱。

这些变化，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李先生的表情从痛苦，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泪如泉涌。

他将恢复正常的孩子抱在怀里，嘴巴像是上岸求水的鱼，开开合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仅从口型来看，他应该是重复念叨着两个字，可能是他儿子的小名。

我看着他激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我的父亲，记得在我小时候，乡下条件贫苦，每到天寒地冻时，都需要烧炕取暖。但我家烧不起煤，只能捡干木柴来烧。

那玩意儿从六七点钟开始烧，到了午夜时分，炉子里就连块木渣子都找不到了。

有一年冬天，地面的积雪很深，贴近土层的地方，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想要捡干材都捡不到。

当时的村政府刚换了领导人，并且颁发了新政策，禁制上山伐木。虽说政策很环保，但对我们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是，那年凛冬给我留下的记忆，却并不残酷。

农村的孩子，身子骨不算硬，但绝对能吃苦。即便在那种严寒的情况下，我都没有感冒发烧，但干燥的空气和四处漏风的墙壁，导致鼻腔黏膜内的毛细血管都冻裂了，经常流鼻血。

有一次也不知怎么了，不管是用冷水洗额头，还是举手臂，亦或是用手指压住“梨氏区”，都没法止住我的鼻血。

塞在鼻孔里的纸巾，没一会儿就会被鲜血浸透。

眼看着地上的血团子都堆满了，我的鼻血仍止不住，又由于大雪封路的缘故，村里的卫生所早就没人上班了，当时家里又没有电话，想找医生诊治都找不到。

最后，父亲也像李先生抱住小男孩这般抱着我，长吁短叹地说了一句话：“如果流鼻血的是我，该有多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却在滴血成冰的冬夜，像是盛夏里的阳光，带给我无尽温暖。

如今，看到李先生抱着孩子泪水磅礴的样子，我更加体会了那句话的含义。

任何一个父亲或母亲，都想替孩子承担下所有的痛苦吧。

我正木呆呆地看着李先生和他的儿子，沉浸在回忆当中，却忽然听见，照相馆门前的位置上，传来一阵不太响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就好像是有一个尿急的人，站在锁死的厕所门前，捂着自己的下身在原地踏步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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