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士想要拿走的东西，一直是我的心病。虽然我心怀不满，可也没心思去责备柳湘风的多嘴多舌。

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耿士冒着生命危险都想要拿走的东西，可能会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关键点。

直觉！

我向来对自己的直觉过于信任。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你有什么要求？”

杜凯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久，早就混成了人精，或许，他仅通过我的神色变化，便已琢磨出了我的内心想法。

只见他再次露出伪善的笑容，轻声道：“就像我昨天说的，你帮我儿子拍个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昨天毫不忌讳地闯进照相馆，就只是为了提出这么个简单的要求？”我满怀诧异地问。

他摆了摆手，“也不完全。比如，我说十分钟后再回来，并非一句笑谈。而是想提醒你们，十分钟后，会有恶人找上门来。只可惜，柳湘风受了重伤，注意力难以集中，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呵，好在你们都是年轻人中的翘楚，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难关。”

我恍然大悟，再看向柳湘风时，竟发现他腿上的纱布又换过了，崭新得没有一丝血渍。

杜凯南帮他治好了腿伤？

“丰瑞，你想好了吗？”杜凯南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同意了。

我知道，像他这种能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很仗义，但给出去的，一定会拿回来。说白了，就是他不愿吃亏。否则，也不可能做到最初的财富或声望的积累，再进行有效的滚雪球。

帮他的儿子拍照，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也很有可能，是他故意挖了个坑，正等着我往里跳呢。

但是，对于昨天发生的那一切，我仍旧心有余悸。拍照，怎么说也是我擅长的领域，即便是个坑，我跳下去了，他也没能力把我埋起来。

见我同意后，他很开心，脸上洋溢着好似逢年过节的喜庆笑容。不阴森，也不招摇，看得我心头微暖，可算是发现他身上有了点接地气的感觉。

他笑了一会儿，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位于湘西的妖山寺？”

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大老板，沟通能力都不弱，即便普通话不标准，可也吐字清晰，不会让我听错他的发音。

妖山寺？

这三个字拆开，我能够接受，可它们挤到一起，我就感觉很别扭。

佛教在本国流传了这么久，起名字的时候，不都是什么金山顶寺，大慈悲寺，悬空寺这类听起来就巍峨大气的名字吗？

妖山寺。我相信，仅仅看到这三个字的虔诚信徒，肯定不会去给该寺庙捐香火钱。因为光看名字，就觉得那里透着股邪乎劲儿。

杜凯南见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该寺位于湘西的永定区内，那里毗邻张家界风景区，但寺庙建成后，一年时间不到，那座绿树浓荫的高山，便成了一座黄土飞扬的秃山。

有传闻称，一九四五年的时候，有一支小鬼子的敢死部队，在半夜里从阵地出发，他们本打算绕过芷江机场，深入东麓山阵地，直捣黄龙。当日军彻底溃败后，永定区的村民却在妖山寺脚下，发现了二十余名小鬼子的干尸。

从他们身上所穿军装来看，这二十几个人，正是从日军阵地出发的敢死队。

没人能够揣摩得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400公里以外的妖山寺。

当天，村民和官方来鉴定的技术人员，围在小鬼子的尸身旁时，万里无云的天际里突然有雷声炸响。

没有狂风，没有暴雨，惟有滚滚雷声响彻不绝。紧接着，寸草不生的荒山上，竟然有大片绿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着。

那群人还以为是荒山修炼成精，有毛发从龟裂的土层里钻了出来，吓得他们四散奔逃。官方的技术人员还算镇定，留在原地继续观察。

数十分钟后，那些绿草可能是由于生长速度过快，透支了生命力，转眼间便枯萎衰败，随风消散。

但是，等到飞烟散尽，留守观察的技术人员才发现，有一片绿得叫人反胃的蔷薇亚纲植物，像是扎好的蝈蝈笼，把妖山寺围困了起来。

那个类似爬山虎一样的植物，就是后来的埋尸草。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

据寺院住持所说，埋尸草出现后，妖山寺佛塔里的舍利子，竟然毫无缘由地化成了一滩绿水。

从那以后，附近的村民总能听到妖山寺所在的荒山上，传来阵阵如鬼哭狼嚎般的恐怖声音。直到冬季，埋尸草因潮湿严寒，渐渐枯萎。那些令人惊悚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过。

村民们奔走相告，最后集结到山下，想要把寺里住持叫出来，问问情由。

有好事者更是借题发挥，把闹鬼的事情归结到妖山寺的头上，希望住持能把香火钱拿出来分跟村民，当作这段时间的精神损失费。若是住持不肯，就把妖山寺给拆了。

那些远乡的好事者都带了铁镐、榔头，不像是威严恫吓。

妖山寺地处荒山，名字又不祥。哪有富商来捐助？更何况，那个年月可不比现在，寺庙里的和尚不出去要饭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还有存款？

住持无奈，祭出了一盏铁灯，灯罩里放的不是香油，而是恢复原貌的舍利子。他满眼怜悯地看了村民一眼，然后将舍利子点燃。

霎那间，荒山上阴风阵阵，转眼间便起了大雾，雾中似有亡魂出没，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凭空出现，又突然消失。

村民们发一声喊，逃之夭夭。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肯去妖山寺上香。老主持去世后，寺庙无人管理，渐渐废弃了。

在那个年代，敢于铤而走险的人很多。即便妖山寺传闻有鬼怪出没，仍有一些人对它打起了主意。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十几个年轻人拉帮结伙，潜进寺中，想把那盏装有舍利子的铁灯偷出来。

结果，寺庙里空空如也，别说是铁灯，就连香炉都不见了。就好像老主持仙去后，那些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物件，也化为青烟，随他而去了。

埋尸草，舍利子，铁灯。

听到这里，我算是听明白了，“那盏铁灯，便是耿士要拿走的东西？它几经辗转，到了我父亲的手里？”

话刚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非常的沙哑。

杜凯南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呷了口茶，叹息道：“那盏灯，有个很有威慑力的名字——掌妖灯。”

听这名字，就知道它的具体用途了。怪不得耿士敢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危险重重的照相馆。

他自愿被困在宗门提督设下的屏障里，也是为了寻找掌妖灯？

我也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口，待嗓子舒服些了后，才低声问：“那盏灯不是消失了吗？为什么会跑到我父亲的手里？”

杜凯南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洪山留下的难题，我解决不了。”

掌妖灯。埋尸草。老主持。妖山寺。

难道，那位在妖山寺里枯坐修禅大半生的老人，跟我们白家渊源很深？甚至，更夸张地说，我们白家人的根儿，也在湘西一带？

若是拥有了可以掌控妖魔鬼怪的神灯，那作为摄魂人的我，岂不是披荆斩棘，所向无敌了？

我想到此，心头一震，猛地站起来，想要跑去暗房里看一眼，但杜凯南一把抓住了我，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了挣，结果被抓住的手臂像是石化住了，纹丝不动。

“丰瑞，别白费力气了。你睡着的时候，我带着柳湘风去看过了，那里根本就没有掌妖灯。”

“耿士把它拿走了？”

“并没有。”

我笑出了声，“那就有意思了。既然掌妖灯不在暗房里，那耿士来这儿干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掌妖灯而来？”

不仅杜凯南，连柳湘风都抿着嘴偷笑了起来。

我诧异不解，正要追问，却听张若曦冷不丁地解释了一句，“掌妖灯，是活物。”

活物？！

“它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我惊声问。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杜凯南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道：“故事讲完了，我也该告辞了。湘风还要抓紧时间把埋尸草带回去拯救族人，我们就不陪你了。”

“等等！”

“你还有何指教吗？”

我紧盯着他，沉声问道：“柳湘云和我父亲……”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脑袋，伪装出一副歉疚的表情，笑道：“他们两口子的事情，于大局有何影响，我并不知晓。但对你个人来说，会很关键。”

“是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地等着，想听听他嘴里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但是，他想了几秒后，突然抬手指向卧房，拿腔拿调地说道：“时间不多了，你自己去看一看吧。虽说阎王殿那帮人手脚都不干净，但我既然开了口，他们也不可能驳了我的面子。重要的东西，应该还放在原位。你找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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