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看，上面黑乎乎的，除了能隐隐约约看到根粗壮的横梁，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个人坐在梁上？还是在屋顶上？

“上面有人？”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理我，先一步走到柱子边，手脚并用，像个猿猴似地往上爬。

“是吹口哨那个人吗？”我又问。

他像是突然凝停的壁虎一般，手脚粘在柱子上，脖子缓缓扭过来，我好似听到了他的骨头在咯咯地响动。

这是全身僵硬的表现。

柳家寨建在向阳的山坡上，也就是说，夕阳落山后，余晖散尽，会让村落较早步入黑夜。但是，星星和月亮又不会出来得这么早，所以这时候的柳家寨，是最黑暗的时候。

我在土楼里呆了这么久，眼睛虽然已经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可他只要站得稍微离我远一点，我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看见吹口哨的人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又冷又湿，竟让我打了个寒颤。

“是，很瘦，不太高，看起来像个女人。怎么？你没听到吗？”

我话还未说完，他就像疯了一样往横梁上爬，模糊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从他的表现猜得出，他一定很惊恐。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也听不见。

本来我一个人在土楼里乱转，还不太怕，可看到他这副像见了鬼的样子后，我倒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有如实质般地混杂在周围的黑暗里，一点点地渗进了我的皮肤。

可能是眼前越来越黑的缘故，趴在远处那两个“人”的影子，我已经看不到了，也不知他们是仍旧处于昏迷状态，还是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观察着我。

我不敢再停留，踩在堆叠的杂物上，铆足了劲儿向上爬。

黑暗像是在不断扩张领土的生物，我爬得高了些后，它就将我脚下的一切吞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脚下也好像变成了无底深渊，不再是堆满杂物的水泥地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会有一只沾着血肉的骨爪，从黑暗的深渊里探出来，狠狠地抓住我的脚踝。

我被脑海里的想法吓到了，喘着粗气继续向上爬。阁楼的举架很高，大约有三米左右，这对于疏于锻炼的我来说，简直犹如登天。

就在我即将抓到房梁时，突然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水声是从屋顶的方向传来的，这更令我感到诧异，雨早就停了，屋顶积水早就该顺着坡脊流光了才对，怎么这时候还在流？

忽然，我从空气里嗅到了奇怪的味道，说不出是血腥味，还是汽油味，总之它们混杂在一起，从上往下飘，让我恍惚间有一种被尖针刺中脸部的感觉。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赶紧手脚并用，爬到了横梁上面。

果不其然，我刚刚站稳，流水声就在耳边响起。

我捂着鼻子凑近横梁上的立柱，只见一滩深红近黑的液体顺着立柱往下淌，奇怪的味道往我的指缝里钻，呛得我猛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脚底一滑，从横梁上摔下去。

这时，外面起风了。

微凉的晚风将怪味冲淡了不少，也让疲倦的我有了些精神。

我抬起手，感受着风吹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绕过横梁上的立柱，脚下越来越湿滑，大约走了十来步，我终于看到一个正对着东方天际的方洞。

由于天色太黑的缘故，我在下面站立时，根本看不到这个洞。

我侧耳倾听，没听到外面有什么诡异的声音后，便攀住洞沿，两脚蹬着立柱，颇为吃力地爬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屋瓦也很滑，我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漆黑的地面在眼前摇摇晃晃，我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幸运的是，土楼顶部的屋脊很凸出，而且建筑表面很粗糙，我的手抓上去后，一下子就抓实了。

我借着冲势，整个人都靠了过去，胸口撞在手指上，硌得很疼，但我却在笑，虽然笑得很苦涩，但只要没有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砸在碎石遍布的村寨土路上，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谁不想活着呢？

忽地，一声短促的惨叫被风送到了我的耳边。那叫声像是被咯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发出来，又好似刚叫出声，就被人打中了喉咙。

是他吗？

我猫着腰，抓着屋脊往出声的方向爬。风很大，顺着腰部和裤腿的缝隙往我身体里吹，把我的衣服吹得像是鼓起来的气球。

我艰难地爬了一段路以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个影子。我扭头看了看，发现那应该是个人。他只穿着个裤衩，光溜溜地躺在斜顶屋瓦上，一动不动。

我皱了皱眉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路程，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我所料不差，我在横梁立柱上看到的深红近黑的血液，应该就是他流出来的。

柳湘云的弟弟说，他们都是村民，别打死他们。但是，很显然那个“人”已经死了，从出血量来看，他应该是被割破了动脉。

他的血液跟正常人的不同，应该就是中了某种奇怪剧毒的缘故。

到底是谁杀了他呢？

是柳湘云的弟弟无可奈何时痛下狠手，还是他说的另一位能帮助柳家寨解除困境的人？亦或是，那个吹口哨的女人？

一时间，我竟感到在这屋顶狂猛的夜风中，杀机四伏，若是稍不留意，可能就会命丧于此。

“别动。”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紧接着，我的腰部就被某种锐器给顶住了，冰冷的刺痛感让我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前一秒，我还在想着要提高警惕，这一秒，我就被潜伏在黑暗中的人给制服了。

他应该是听到了我爬出屋顶方洞的声音，躲在屋脊的另一面，等我靠近，再用刀抵住我的腰，确保他自己能够安全。

“你是谁？”他问。

“你受伤了？”我故作沉静地反问。

他的手掌颤了一下，刀尖在我腰上轻轻划过，我趁他失神的一刹那，反手一撩，扣住了他的手腕。

如我所料，他伤得太重了。我握住他时，他的手直往下沉，好像不借助我的力量，连刀都拿不稳。

“是你吗？”他突然问。

我怔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虽然已经到了垂死边缘，可目光却依旧很深邃，仅从我细微的表情变化里，便琢磨出了些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越来越亮，“果然是你。”

当啷。

短刀从他的手中滑落，在屋顶上滚了两圈，卡在粗制滥造的瓦片凹陷里。

借着刚刚升起的星光，我看清了那把刀的形状，那果然是柳湘云弟弟的刀。

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拯救柳家寨的另一个关键人物？

刚才飘在风中的惨叫声，是他发出来的吗？

“你知道怎么拯救这里？”我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问。

蓦然间，远方再次传来一声惨叫。这一次，叫声持续的时间格外长，凄厉而响亮，听得我心头微颤，紧接着，诡异的嚎叫声遥相呼应，渐渐连成一片。

他们在聚集！

受伤的男人同样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好似回光返照一般，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夹住我的铁钳。

我感到手腕越来越痛，刚要挣开，却听到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屋顶的风很大，几乎要将他说出的话吹散，若不是我因为疼痛正在紧盯着他，只怕会忽视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是说，“你的战场已经不在这儿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他的胸腔里像是生出个轴流风扇，正在疯狂地转动着，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你伤在哪了？”我见他快不行了，忙在他身上翻找着伤口，心想着帮他包扎一下，减缓下血流的速度，也许能让他活得更久一点。

当然，这只是我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罢了，他若真的只是因为流血过多导致体虚无力，那柳湘云的弟弟早就帮他包扎好了，还能轮得到我？

此时天色虽暗，可我在他身上看了个遍，仍能够看清他身上衣服的样子，除了有些脏和破旧，我找不到任何一片破损。

难道，伤口在衣服下面？

连绵成片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他们好像正奔着我这个土楼而来。

“你要去照相馆。”他的声音完全走了样儿，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出来的。

照相馆？

父亲的照相馆吗？

我只是在心中略微沉吟了片刻，他就重重地点了点头，重复道：“照相馆，南五经街的照相馆。”

“去那干什么？这里不管了吗？”我一头雾水地问。

他是将死之人，说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我不清楚，但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伤到了脑袋，在语无伦次地梦呓。

“来不及了。去照相馆。”他的五官好似要融化了似的，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耷拉着，嘴角勾动，像是在笑，但我知道，他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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