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摄魂人，这毋庸置疑。我们这次请你过来，只想传达一句话，‘离开丰阳市，越远越好。’”金牙男微笑道。

我猜得出，在他和善的笑容下，一定藏着颗比谁都要狠辣的心。

他身上的伤痕，口腔里的牙齿，应该都是跟人打斗时造成的吧？否则，如果镶嵌的金牙仅是为了炫耀，又怎么可能东一颗西一颗，毫无规律可言呢？

他不是善茬，可现在的我，也不是怂包一个，当下讥笑道：“传话？那你们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把我带到这里？给我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他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不说话。

笼罩我身周的古怪氛围，像是正要凝固的冰。我强作镇定地冷笑了一声，又道：“我要是不同意，你们就把我弄死？”

“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高壮女人凑近我身边，横眉怒目地看着我，又道：“丰阳市值得你待下去？”

她站得远时，我还没感觉出什么，如今她紧挨着我，让我感到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当头压下。

“丰瑞，等待你选择的只有两条路，去和留，生和死。你好好想想。”假警员目光深邃地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摄魂人是你的天命，是你生来就需要承担的责任，这不是你的错，可是，你要执意留在丰阳市，可就把你们白家的根给断了啊。”金牙男微笑道。

你们要是不杀我，白家的根怎么可能会断？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目光投向站在最远端的魁梧男人。

跟假警局里堵在门口的壮汉相比，他似乎还要更高一些，而且面容沉静如水，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家伙。

如果他们要杀我，很可能是由他来动手。

金牙男、高个女、假警员，他们都在一句接着一句地劝我，只有他，默不作声，眼神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像是盯上了属于自己的猎物。

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野营袋，手里抓着我的相机包，身形挺拔得像是峭壁上的苍松，让人不敢心生小视之心。

“他脾气不好，别跟他对视。”金牙男笑着提醒我。

我没理会，继续跟他对视，直到耗尽了他的耐心。

眼见他气势汹汹地冲向我，我只说了一句话，便像是对他施展了定身法，将他定在原地。

“你刚才说什么？”金牙男终于不笑了。

高个女子向后退了两步，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我听到她的裤兜里传来叮的一声响，像是某种铁器对撞的声音。

假警察倒是沉得住气，眨着眼睛看我，表情颇有几分玩味。

我看着金牙男，又把我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丰阳市有几只鬼，至于背那么多灵牌？”

金牙男猛地扭过头，紧盯着高壮男的野营袋，好像在找破损的地方，过了好一阵才收回视线，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袋子里装的是灵牌？”

其实我是胡乱猜的，看到他们的反应的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故作高深莫测挺了挺腰，沉声道：“凭经验。”

“那得罪了。”金牙男朝着高个女的方向歪了歪头，后者像是得到了号令的军犬，抓出兜里的一对指虎套在手上，二话不说就朝我冲了过来。

她的指虎不是平的，而是带刺的，就凭她那块头，一拳砸到我脑袋上，我非得直接挂了不可。

“我们可以合作！”我急中生智道。

高个女脚步一顿，鞋底与水泥地面发出很响亮的摩擦声。

“怎么合作？”金牙男笑着问我。

“很简单。你们的工作，不就是暴力驱鬼嘛，我配合你们不就得了？”我也笑了起来。

“丰瑞，你不简单啊。”假警员嗬嗬有声地笑了起来，喉咙里像是含着吐不出也咽不下去的黏痰。

诡异而又丰富的生活经历，给我带来惊吓的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奇诡的想象力。

我从高壮男的行军袋，联想到李师师的背包，又从他们不留痕迹、计划周密的行事作风，想到他们肯定隶属于某个不愿见光的组织。

他们一上来就点出我是摄魂人的身份，并且要将驱离丰阳市，这说明，我的存在，对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用一句话诈出行军袋里装的是灵牌，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他们跟李师师一样，都会用那种极其暴力、残忍的手段驱散鬼怪。

“那么，我有第三个选择了吗？”我看着他们笑，语气却森寒如冰。

可能是摄魂人的身份给我增添了太多的神秘色彩，他们竟被我的故弄玄虚给骗到了。

“请稍等一下。”金牙男掏出手机，手指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态度恭敬地把手机放在耳边，等着对面接通。

我默默记下他用手指点在屏幕上的动作，左，右，两次右下，四次左下，两次右。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我没办法很确切地猜出他按了哪些键位，但是记录这个过程，也方便自己逃出生天后，慢慢追查。

他简单地汇报了下这边的情况，然后放下手机，嘴角勾勒出一个灿烂的弧度，眼神儿却冷得像冰，“老大说，你不值得信任。”

我强忍着惊叫出声的冲动，沉声问：“为什么？”

“老大说，你是白洪山的种，做人做事的方式不会有什么出入，他对鬼的态度，太软弱了，十几年都没变过，你也一样。”金牙男笑道。

这句话侧面显露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他们所在组织的老大，不仅认识我父亲，还很了解。

那么就等于说，对方的年纪不会小，至少不会低于35岁。

从始至终，开车载我来的女人都没有露面，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可能只是一名司机。

她载我过来，可能只是想近距离接触新一代的摄魂人吧。

假设她就是金牙男的老大，并且在车上时，担心开口说话会暴露身份，那么，她就只可能是贾绯夜，或者是贾菲叶。

因为我所认识的女人当中，只有她们的年纪在35岁以上。

忽地，我心头一跳，又否决了我的猜测。

不管是绯夜还是菲叶，她们都不算瘦，但是那个神秘的女人，胳膊上的肉却并不多，说是相当纤细也不为过。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名司机？

突然间，我又想到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也在35岁以上，而且体态不算丰腴，每逢夏天，我都会看见她用那两只并不粗壮的胳膊，不辞辛苦地搬运照相馆里的器材，为我父亲减轻工作负担。

我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是她，她跟父亲生活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是敌对关系？

没错，我想到的女人，竟是失踪许久的柳湘云！

会是她吗？我不知道。

我本不该怀疑一个连鸡都不会杀的女人，可自从我登门给杜小姐拍照以来，我的世界观就在不断地颠覆或者说倾塌。

现如今，没有人值得我相信，没有人！

金牙男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让其他人直接把我弄死，而是静静地等着我回应。

我本来想说，父亲抛妻弃子十余年，我的性格，不可能跟他一样。可是，当时的我也不知怎么了，脑袋好像抽筋了似的，这句我经常在好友聚会时提起的叛逆之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或许，是金牙男那句“他对鬼的态度，太软弱了”，让父亲的形象在我脑海里重新活了过来。

是啊，我的善良、固执、软弱、多疑、还有偶尔的灵光一现，并不常见的热血上涌，都是他教给我、遗传给我的。

而且，我隐约猜得出，他离开家乡，到丰阳市另娶一个女人，可能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否则，我那位虽质朴单纯、但却认死理的母亲，怎么可能在离婚后不许我讲她一句坏话？

俗话说，死者为大。

父亲已经丧身于一年前的车祸里，我为了苟且偷生，跟眼前这帮人尽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太他妈怂了点！

我看着他们，冷冷笑着，懒洋洋地说道：“软弱吗？呵，我告诉你，那叫良知。鬼也有情、也有爱。他们眷恋红尘，不想离去，不就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吗？相较于我父亲的处理方法，你们的粗暴作风，简直跟野蛮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话还没说完时，他们的脸色就阴沉得像此时的天空，晦暗如墨，冷硬如石。

那位假警察却是眼前一亮，摇头晃脑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离得太远，没有听清。

“弄死。”金牙男微笑道。

高个女捏了捏套在手上的指虎，慢悠悠地向我走来，那副神情和姿态，就好像我是将死之人，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我最讨厌这类有点姿色和底气，便趾高气扬的女人，当即怒喝道：“来啊！弄死我，赶紧的，墨迹个毛啊，我死后也变成厉鬼缠着你们，嘿，别以为我猜不到，灵牌那玩意儿，刻上死者的名字后，只能由他最亲近的人赶到丧身地点进行焚烧，才会让他形神皆消吧？老子孑然一身，谅你们也找不出能把我烧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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