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天旋地转，陈姨的黑白照片却始终端端正正地悬在眼前，神情冷漠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嘴唇颤动地吐出了一句话，“耿大叔被绳子勒死了……”

十分钟后，警车赶到了现场。

由于我是第一目击者，被带回警局做笔录。

这一次，坐在我面前的不仅有李队长，还有那位容易害羞、长相俊美的女警察。

耿大叔死得很惨，身上的衣服好像被尿水泡过似的，又骚又湿，他的皮肤都被泡得发白了，但却并没有肿胀，正相反，宛如树皮的褶皱肌肤贴在他瘦小的骨架上，使他看起来比前天轻了三十多斤。

李队长的表情很难看，远没有上一次表现得冷静淡漠，好像耿大叔被谋害这件事，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笔录过程也像在走形式，他仅是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自然有问必答，末了，他与我告别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以后加点小心，别在深夜和凌晨时分到处乱跑了。”

我怔了一下，问他为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开起了玩笑，“因为你走到哪，哪里就出事，给我们的工作出了不少难题啊。”

我感觉他在隐瞒着什么，正要追问，他又把那位漂亮的女警察推到我面前，说：“让孟警官送你回去吧。”

我和孟警官几乎同时惊疑出声，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却挥了挥手，没多做解释，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那请吧，白先生。”孟警官声音清脆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当先向外面走去。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那模样不像是英姿飒爽的女警官，倒像是陪我回家的小媳妇儿。

我想跟她并肩行走，结果我放慢脚步，她就放慢脚步，没过多久，咱俩在路上磨蹭的速度跟蜗牛毫无分别。

噗嗤。

我回头，见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感。

没错，不安。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连狗熊都算不上。

李队长是本市刑警队最出色的警官之一，他不可能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把孟警官派出随我同行，肯定是发现了我总神情暧昧地盯着人家姑娘看，便想给我创造个机会，再让孟警官私下里问我点难以公开盘问的事情。

“你对耿大叔这个人怎么看啊？”

果然，孟警官开始套我的话了！

我盯着她看时，她就撇过头，一脸羞答答的样子，可是我感觉她心里肯定明镜的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感觉胸口一阵抽痛，言不由衷地说道：“是个好人。”

孟警官怔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泄出灰云的那抹璀璨阳光，声音平静地道：“你在说谎，对吗？”

我苦笑一声，对她的爱慕仍在，可里面却已经掺杂了我不希望看到的东西：失望。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停下脚步，把手背在身后，声音轻轻脆脆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孟警官虽然年轻，但世事洞明，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阴阳怪气地说道。

也不知她是演技逼真，还是单纯得过了头，竟然没听出我语气里的讥讽，脸色羞红地说道：“我，我哪里世事洞明了？你不要乱夸！”

我被她的反应搞糊涂了，一时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耿大叔曾经因杀人入狱，后来取保候审，假释出狱，这些事情你一概不知？”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杀人犯？

我的隔壁住着杀人犯？

“看来你确实不知情。”孟警官用手指撩了下额前的刘海儿，脸上的娇羞仍在，但又多了几分令人无法忽视的机敏。

她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李队长把我派出来送你，是想让我套你话？”

我没想到她能如此直白地道出我的想法，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满脸尴尬地说道：“没有没有，你多心了。”

“你不用紧张，其实，李队长什么都没说，只是我想陪你聊聊天而已，再出于个人立场地问你一两个问题。”她温声说道。

我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听完孟警官这几句话，我不得不对她进行重新审视。

她的条理很清晰，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好像抓住了我的七寸，让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思路走，没办法自主思考。

不愧是李队长经常带在身边的警员，果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后来，我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回想起她私下里的这番问话，可能，她就是通过不断调查我身上的诸多案件，才在一年时间内成长为丰阳市最耀眼的警花吧？

“孟警官，我可以走了吗？”我沉声问。

“还不行呢。”她红着脸笑道。

虽然她的笑容很美，笑声很甜，可当时的我，突然觉得我跟她之间出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让我不敢在她面前多呆哪怕一秒钟。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有些丧气地说道。

“在你报案之前，李队长带着我们通宵达旦，连续侦破了两起案件。”她看着我，娇笑得像一只貌若天仙的狐狸精。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也不想总听她绕弯子，只好假装懒洋洋地说道：“孟警官辛苦了，你们是人民的好公仆。”

她瞪了我一眼，道：“你难道不问一问，那两个都是什么案件？”

妈的，美女就是美女，做任何动作都能勾人心魄，但我现在心里有气，即便她能笑成一朵花，我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我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哪两个？”

“一个是网吧纵火案，监控录像恰好拍到了嫌疑人。另一个嘛，就有点恐怖了，你要听吗？”她嘴里说着恐怖，但语气却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反倒有些激动的架势。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听她说完后，只觉得脑袋里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头疼，耳鸣，视线模糊。

“李队长说，那可能是一件本年度最严重的凶杀案了，杀人、分尸、烹煮尸体，可怕不？”她像个孩子般蹦跳到我的耳边，轻声道。

我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浑身剧烈颤抖，哑着嗓子道：“行了行了，你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队长的好哥们从手指上鉴定提取到了疑似凶手的DNA……”

“他不是凶手！”我厉声打断她。

她笑了笑，说：“白先生，请你冷静，我只是说疑似凶手，并没有说那个吃三明治时不小心咬到手指的人，就是杀人凶手。”

我惊骇欲绝地看着她，嗓子里呼噜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错。我们还从手指上找到了面包的残渣，所以才有了以上的推断。”她神情一肃，双眼锐利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很可能会把我推入深渊。

“白先生别总是晚上出门，最近很不安全呢，我走了，祝你好运。”她说了这句李队长曾说过的话以后，还真就洒然转身，婀娜多姿地走回了警局。

我怔在当场，感觉眼下的一切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有点不可思议。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还是说，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

我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回了家，用冷水洗脸的时候，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孔苍白，双眼血红，嘴唇上的死皮起了好几处，有一处还向外渗着血丝。

我叹了口气，正要挤牙膏刷牙，却猛然发现，镜子里的脸突然扭曲，嘴唇那道伤口扩大，转眼便蔓延到耳根，血水从断裂的脸颊处溅射而出。

我啊地惨叫一声，后背撞在卫生间的房门上，门上的玻璃在啪嚓声中碎了一地。我蹲在碎玻璃旁，用手摸着完好无损的脸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卡片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离我有三米多远。

是幻觉吗？

自从去晨曦山庄拍摄以来，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我非得疯掉不可。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

我以为是李师师或者刘辉打来的，掏出来一看，却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张启凡。

接，还是不接？

现在还没到七点钟，离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在这时候打给我，一定有急事。

如果我没有听到他和大奎在公园里的对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听，可现在不同以往，他可是涉嫌杀死了杜小姐、费阳的幕后真凶！

张若曦知道外国男人收购阴螽的事情，张启凡难道就不知道吗？

一分钟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拨打第二次。

我松了口气，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尿骚味依旧很重，即便隔着房门，我也能听见邻居的大声抱怨，咒骂那个并不存在的醉鬼。

呵，我摇头苦笑，如果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大声咒骂吗？

鬼神无忌的行事作风，在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群中，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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