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相机就开始拍照，结果飞沙像是雾气般在天空飘荡，照出来的影像非常模糊，根本不能阻止那名死去工人的行为。

刘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看见李师师的头发扬了起来，笔直地横在空中，身上的衣服扭曲、撕裂，他看了我一眼，好像猜到了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换了个方向，跑向了皮卡车！

墓道里的黄沙无休无止地向外喷射着，未能及时逃离的工人很快便被卷入其中，惨叫声穿金裂石般响起，又戛然而止，听得我一阵心惊肉跳。

到目前为止，已经很难判断死了多少个人了。

这片谷地，有三个地方距离墓道较远，一是我身处的方位，二是白色商务车的位置，第三个，正是李师师所在的皮卡车那里。

黄沙，断头男，杜小姐，死亡。

这几个词汇在我脑海里转动不休，我不是刘辉那样的猛人，在与死亡相关的抉择面前，做不到当机立断。

啊！

李师师突然弯下腰，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她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头发和衣裳了，因为另一只死去的工人也到了皮卡车旁边，正在拉扯婴儿座椅！

李师师若是死了，我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她的孩子若是也死在了我的面前，断头男肯定不会放过我，他会用锥子杀光我全家的！

去他妈的，横竖是个死，当一回英雄又怎么了？

我瞪了一眼蔓延而至的沙线，一边狂奔，一边在心中默算着距离和滚沙行进的速度，在乐观的情况下，留给我的时间应该够用了。

我用两秒钟的时间穿过随风扬起的沙尘，看清了两个冤魂的模样，我用左手抹了一下镜头上的沙子，右手食指飞速打开闪光灯，猛击快门。

阳光本就无法照射到谷地，又因为风沙漫天的缘故，眼前的景象很是昏暗，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就显得尤为刺眼了。

那两个工人可能是因为刚刚死去，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成长，自身的能力还不够强悍，所以在闪光灯亮起的第一下，他们的动作就变得迟缓下来。

我的手指按动频率很快，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们那副阴恻恻的笑容就烟消云散，变得安静祥和，仿佛沐浴在圣光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皮卡车的位置虽然离墓道方向很远，但也位于谷地上，地势较低，也就是说，我们要面对的真正困难，不是那两只冤魂，而是如何离开这里。

刘辉跑得比我快，先一步到了皮卡车旁，只是还没等他帮李师师关上车门，一粒飞石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好像砸出了一个洞，鲜血如箭般射了出来。

我很想破口大骂，可是满天都是沙子，我不敢张嘴，只能又心疼又愤怒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刘辉依旧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彪悍猛人，他的脑袋正向外喷着血呢，他却只是摇晃了一下，顶着风将受伤的李师师塞回去。

他正想坐进驾驶室时，我已经赶到了。

我们两个人心有灵犀，只是一个对视，他便猜到了我的用意，他也不逞强，弯着腰进了副驾驶。

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活下去都不一定，更别说开车了。

从墓道里喷出的黄沙足有一人多高，像是浪潮般滚了过来，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等他们都坐稳后，我发动了车子，听着柴油发动机咆哮的声音，我们都露出了笑容，只是下一秒，我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再一次感到了恐惧。

沙浪虽然没有卷过来，可是之前被风吹出来的那些沙子，已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了。

李师师这辆车是前置后驱的皮卡车，马力虽大，但是车头太沉，轮胎碾在砂砾上又直打滑，根本没办法开出去。

我突然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我去推车！”刘辉哑着嗓子喊了一句，便去开门锁，但他好像伤得挺重，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手指在车门上划拉好一会儿，才找到门把手，他掰了一下，门没开。

他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沉声道：“小白，开门！”

我没理他，继续踩着油门。

“我叫你开门！”

风沙狂猛地砸在车窗玻璃上，衬得刘辉的神情无比悲壮和坚决。

时间紧急，他也没打算跟我耗到底，抬起胳膊肘就去撞玻璃，但是皮卡车的车厢很窄，他不好使力，再加上那只胳膊受了伤，砸了一下没砸碎。

“你有点耐心，我们肯定会离开这儿的，你逞个屁英雄！”我愤怒地抓住他，朝着他的耳朵大吼道。

风沙愈发猛烈了，沙浪在地上滚动的声响像是催命的号角，轰轰隆隆的声音已经盖过了柴油发动机的引擎声。

我看着转眼既至的纱线，太阳穴突突直跳。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儿了？

“我去推车！你们把我儿子带出去！”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坐在后排的李师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紧接着就响起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糟了！

我忘了给后车门上锁！

李师师被两只冤魂袭击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一直处于呆怔的状态，我便没把她放在心上，但经过我和刘辉这一番争吵，她又醒转了过来。

她要是死了，我这次任务可以宣告失败了。

砰！

李师师刚出去，就被一个影子给撞了回来，车门也砰地一声闭合了。

我赶紧锁上后门，透过后视镜向外一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车外面有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他的身上裹满了黄沙，每迈出去一步都仿佛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就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死命拽着他的脚一般。

我猜也猜得出，他就是李师师的爸爸，工头李老二。

黄沙从墓道喷出来的一瞬间，除了刘辉站在谷地中央，离墓道距离很远，其他人都在洞口附近工作，那十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没逃出来，李老二都五十几岁的人了，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难道，这就是亲情的力量？

在引擎的持续轰鸣声中，皮卡车忽然向前蹿了一下。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风沙中有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就站在皮卡车的后面，原本挺拔的身躯却躬得像一只虾米。

在引擎和风沙的怒吼声中，我仿佛听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呐喊，声若洪钟，气冲霄汉。

车底传来咯噔一声，轮胎终于碾过了那滩积沙。

我做出调头动作的时候，隐约看见李老二抬手指了指车后排的位置，嘴巴动了动，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救出我女儿。”

席卷而来的沙浪像是冲破大坝的洪水，瞬间将李老二吞没了。

好在皮卡车的动力不错，正常发动后，车速比沙浪要快得多，没过多久，我们便驶出了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谷地。

刘辉的脸色很苍白，但他却依旧紧捏着拳头，侧头望着枫叶林的方向，我知道，他现在对外国男人的恨意，已经算是不共戴天了吧？

在我们前往医院的路上，他还跟我说，沙浪很快便会停，不如掉头回去，杀一个回马枪。

我记得，我当时只是瞪了他一眼，说这是傻子也不会出的主意，便没再理他。

他都快意识恍惚了，还想跟准备充分的外国男人斗？那不是枉送性命吗？

至于那个差点捅死我的女人，李师师，倒让我心生几分敬佩。

不是因为她在危难关头时做出敢于为儿子牺牲的决定，而是她的父亲推出皮卡车，死在沙浪中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紧自己的儿子，静静地看着那片谷地，神情坚定得有些可怕。

先丧夫，又丧父。后来，我又听刘辉说，她的母亲也才去世没多久，唉，真是可怜的女人，可悲的命运。

刘辉被推进手术室后，我仿佛忘记了李师师曾有杀我的意图，陪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轻声安慰着她。但我很快就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我安慰。

她在那一刻表现出来的坚强，我至今都难以忘记。

等到我们之间渐渐熟络了之后，我才嗫嚅地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想杀我？”

她正毫不避讳地给孩子喂奶，大片雪白的胸脯露在外面，我没盯着她的隐私部位看，但她抬起头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撇开视线，脸上有点发烫。

“你不像坏人。”她轻声说。

我怔了一下，心说这叫什么回答。

“很抱歉，我误会你了。”她紧接着说道。

我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声，误会？那可真是个致命的误会。

“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看到了费阳的脸。”她的声音很小，但却如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

费阳，应该就是断头男的名字了。她说，她在我身上看见了断头男的脸。

难道……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断头男和杜小姐的恐怖，我都领教过了。一个鬼缠上我就算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鬼，还他妈能让我安生的过日子不？

可能我露怯的样子比较明显，被李师师看出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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