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蛋的抗拒和提问显得苍白无力，只好不情愿地坐下继续写题。m.yaxuanshuwu.com

老板娘在店里收拾出两手提袋要带回家的东西，有一盒补品，去街上买给老人穿的衣服裤子，顺便给鹅蛋买了一件入夏要穿的紫色短袖，我看着老板娘把堆了一床的东西，变魔术那样塞到两个手提袋里，女人在收拾这方面有过人的天赋，不论收拾房间还是收拾行李都是如此。

出发那天，老板娘上午把鹅蛋送回家去，鹅蛋的爸爸不在家，中午回家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还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他开车送老板娘回报京，老板娘说不用，她自己坐长途汽车就可以了。

我对这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鹅蛋爸爸充满好感，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哪位堂兄会如此关心爱护自己的堂妹，即使堂妹已经长大成人，嫁人离婚，他一直都当作小妹妹来呵护，这种亲人是万中无一的，不像那些只会以一副长者的面孔进行指责的亲戚，比谁都会说，但又比谁都不会做，背运时他理都不理，走运发家时他舔着脸来攀亲戚。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下午太阳不热的时候，老板娘和我打的去汽车站坐车。镇远汽车站就在火车站旁边，两者只隔了一条马路。我替老板娘拎着两个手提包，她去排队买票，过了安检，沿着楼梯来到汽车站的后院，这里停着七八辆长途汽车，站着等待出发的人。老板娘熟门熟路，径直走到一辆淡金色大巴旁边，车前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红笔写着“镇远报京”。

上了车，老板娘靠窗坐下，我挨着她坐，车上有乘务员过来检票。我很久没有见过大巴车上有乘务员，小的时候淄博也有，后来就慢慢替换成自动投币机和扫码付款，公交车上就只有司机一个人。车上还是要有乘务员好一点，司机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而且如果有乘客想要闹事，乘务员就可以上前制止，之前网上曝光的武汉乘客殴打司机，导致公交车驶入河中，造成多人死亡的惨剧，如果当时车上有乘务员，可能事情的发展就会不一样。

等了没多久，车上有陆陆续续上了七八个人，座位差不多快坐满了，师傅点火发动汽车，慢悠悠地开出院子，上了柏油马路。

一路上没有停车牌和站台，要下车都是车上乘客自己喊。

“师傅，前面岔路口给我刹一脚。”

“师傅，我在前面电线杆下车。”

车上的乘客可以随时随地喊停，师傅也认同这种方式，有人要下车他都会踩上一脚刹车，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可以随时下，车下的人也可以随时上车，在路边等着的人，只要远远的看见大巴车开过来，朝马路上招招手，或者原本蹲着等，车来了就站起来让师傅看见，师傅就知道有人要坐车，一脚刹车把车停在等车人前面。

虽说可以随时随地招手停车，但这些上车点似乎是固定的，有三个岔路口隔得不远，但是等车的人都喜欢集中在第一个路口，有七八根电线杆，人们都在其中一根电线杆底下等车，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河口村的人都在火车桥底下等，两路口的人都在一堆碎砖块前头等，这是司机和乘客多年以来，心照不宣的约定。

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白纸黑字写着贴在告示栏上的规矩条例，都是人们口口相传，自发遵守和传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不需要明文规定。

颠簸了一路，终于到了报京乡。

下车后老板娘跑到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和八宝粥，她说从镇远买拎过来太远了，在这里买省时省力。

我们在路边等了没多久，就开过来一辆面包车，摇下车窗，露出一张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是老板娘的哥哥，老板娘快到报京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他开车来接。

我们下车的地方到老板娘家里还有很长一段路，不可能走回去，只能让人来接。

老板娘坐副驾驶，我坐在后排，老板娘的手提袋和我的背包都堆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我顺便把手搭在上面，扶稳它们防止路途颠簸摔下来。

老板娘和堂哥在前面有说有笑地拉家常，说得都是侗语，语速很快，我听不清，也听不懂，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后排。

他俩从侗话换成了普通话，说起了我，或者他们早就开始谈论我，只是现在需要我参与谈话，才换成普通话。

堂哥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为什么要来报京。我望着挡风玻璃前面的马路，伸长脖子，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听他讲的样子，一一作答。即使不喜欢别人的谈论，也要装作认真听的样子，这是对别人的尊重。

到了侗寨，一下车就感觉到不同。木屋与砖房错落有致，如星星一样散落在山脚。

面包车在寨子里七拐八拐，停在一栋木屋前头。

一位瘦小的老奶奶在门口驻足等待，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我们的车，立马喜笑颜开地迎上来，拉住老板娘的手，说了一大堆侗话，我就只听懂她开头的那一句“曼曼”。

她是老板娘的妈妈，老板娘让我叫方婆婆就好了，婆婆就是奶奶的意思。

我跟在她们后面，和老板娘的哥哥一起拎着行李，他哥哥用蹩脚的普通话和我聊天，问我是哪里人，今年多大，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问题，我硬着头皮和他聊天，心里开始后悔来报京了，被迫和陌生人聊天，对我来说无异于是折磨。

进了屋子，老板娘的嫂子端着装满水的脸盆走过来，里面还飘着一张毛巾，让我洗脸。这是他们的习俗，客人远道而来，脸上肯定会出汗和沾上灰尘，进门洗个脸，干净清爽些。

众人围坐在火坑面前，有大人有小孩，都是陌生的面孔，大家齐刷刷地看着我，我尴尬得有些害怕。作为社恐人，我最怕的就是别人关注我，尤其是陌生人，特别是很多陌生人。

老板娘替我解了围，她明白我的窘迫，让我坐到她旁边去，大家围坐成一圈，相互之间挨得很紧，我贴着老板娘的胳膊，感觉好受多了。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就附和着傻笑。时间过得可真慢啊，老板娘的胳膊好软啊。

坐了一会，老板娘察觉到我坐在人群里很不自在，就带我去房间，说让我休息会，等会吃饭再来叫我，说完她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