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后从市里回了老家县城，闲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老伴去世之后，房子里就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吃不好睡不下。m.dermstem.com儿子在外省，只有过年才回来，他说接我过去住我没答应，这把年纪还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如老死在家里，好歹是落叶归根。

老伴去世的第二年，我把老房子的一楼收拾出来做门店卖衣服，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打发时间，让自己的生活有点事做，闲着无聊人老得就快，总感觉自己马上要死了，忙起来便不会乱想。

店名叫老爹服装店，原本打算叫夕阳红，但感觉寓意不太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沿街那一面墙打通安上落地窗，街上来往的行人能看见店里的装潢和衣服，大门右边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假人模特，模特不贵但她身上的那件黑色晚礼服贵，礼服是意大利的一个名牌，花了我小一万块钱，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我进这件衣服没什么实际价值，县城里不会有人买得起，我想在店里摆一件镇店之宝，最贵且不会被人轻易买走的那种，正好有老同事去意大利旅游，就让他帮忙寄了这件衣服回来，他说这是意大利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吊牌上还有设计师潦草的签名。

店面不大，也没多少顾客，我一个人完全忙活得过来，就没招售货员。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营业，晚上九点关门打烊，顾客进来自己挑自己选，我坐在柜台等着他们过来结账，日子也是一天天过下去，虽然也无聊，但起码有事做，不会闲得心慌意乱。

一天上午，店里有对年轻情侣再选衣服，由他们反复挑选试穿，我出门倒茶叶渣子，瞧见马路对面的墙角有个脑袋一直在往我店里看，直勾勾地盯着我旁边的橱窗。奇了怪了，他在干嘛？是真的有个人躲在那儿露出脑袋？还是别人的恶作剧，拿了一个夹头摆在墙角？隔得太远我不确定是不是真人。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乌漆抹黑，像是刚清理完下水道的清洁工人。我想过马路去一看究竟，但是店里有客人我走不开，于是就算了。

过了两个小时，我又想起来这个事情，站在店门口望。那确实是真人，不是别人摆的假人头，不过他现在没有躲在墙角，而是躲在马路牙子上的电线杆后面，离我的店更近一些，所以我看出来他是人。他和刚刚那样只露出脑袋，但电线杆比他细，没办法像刚刚躲在墙角后面那样遮住他，我瞧见了他的打扮，破破烂烂的裤子和衣服，脏不拉几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款式，脚上的拖鞋很新，可惜不是一对，一只粉色的半透明女式拖鞋，另一只是黑色的人字拖。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乞丐，而且我怀疑他精神不正常。因为正常人不会这样盯着某个地方一直看，而且我也看了他很久，正常人早就发现我并且有所反应，但是他没有，还是在盯着我的店，盯着我的玻璃橱窗看，完全忽视我的目光。

玻璃橱窗？他该不会是想偷我的黑色晚礼服吧？但是不像呀，哪有贼偷东西之前会这样盯着东西看，那不是深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偷东西嘛。

我看见隔壁药店的老张在店门口抽烟，就问他马路对面的那个人是谁，老张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呀，是我们这的傻子，学生放学了都喜欢逗他玩。”

“傻子？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店里？”

“那谁又知道呢？傻子做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说完他就掐灭烟头去招呼两位刚进他药店的患者。

虽然傻子属于残障人士，与正常人相比是弱势群体，但是他这样一直盯着我的店，我心里也有点害怕，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砸了我的店或者放火、泼油漆等等。以前就曾听说有个傻子站在路边，背着双手，笑嘻嘻地看着过路的人，有人好奇就过去问他笑什么，傻子突然变脸，藏在身后的手拿着一块石头，抡圆了胳膊往人脑袋上砸，要不是其他人拦得快，就要出人命了。所以我很怕傻子，虽然他们不具备正常人的思考能力，但是他打人一样会疼，杀人也一样会死，而且他完全不知道对错，下手没轻重，心里没底线，比正常人更可怕。

我把撑衣杆攥在手里，拿着它在店里转悠，傻子要是敢乱来，我就边打边喊，不愁没人帮忙按住他。这样想我就稍微放宽点心，不再去纠结他会做什么，反而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能他只是一时兴起，看够了就自己离开。

这条街的前头有一所小学，下午放学，傻子还在电线杆后面站着，有好几个学生就围上去逗他，小孩子嗓门很大，隔了条马路我都听得见。

“傻子，你今天怎么在这里？你不去修电话了吗？”

“你姐姐呢？来看你没有呀？”

“你两只鞋子不一样，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穿鞋丢不丢人呐？”

“傻子，我们去小教堂后面摘桃子吧。”

小学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傻子还是躲在电线杆后面一言不发，我在想他该不会是哑巴吧？小孩子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傻子半天没什么反应，他们就呼啦啦地跑远了。

晚上关门打烊的时候，我还特意瞧了一眼电线杆，傻子已经不见了。不见了好呀，你走了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第二天早上开门营业，傻子已经在昨天那根电线杆底下等着了，这就让我不得不管，他到底在看什么？我想过去问问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空手去不太好，是敌是友都不清楚，还是先礼后兵较为稳妥，我转身上二楼拿了一个洗干净的苹果。从我走出来，到过马路再到站在他身旁，傻子就像看不见我一样，完全没搭理我，目光未曾偏移，一直盯着我橱窗里的黑色晚礼服。

“你好，帅哥，你在看什么？”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这是垃圾污垢在他身上发酵之后产生出的味道，闻了恶心想吐。

傻子听见我和他打招呼才反应过来他身边有人，“啊…你好，老板你好。”原来他会说话，不是哑巴。

我递苹果给他，他收下了，很感激地弯腰鞠躬说谢谢，我又问他在看什么，他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会抬起头，他居然害羞了，那张黑乎乎的脸上透出淡淡红晕，傻子竟然也会不好意思。我看他半天不说话，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跟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一样没反应，我只好回店里，打上交道后就没那么害怕他了，知道他听得懂我说话也不是个哑巴，何况他还收下了我的苹果，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傻子那儿也适用吧，至少给我心理安慰。

后来一连三天傻子都躲在马路的电线杆后面，早上开门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晚上关门之前他又不见了踪影，我也懒得管他，即使想管也管不了，拿着撑衣杆走过去气势汹汹地撵他走，警告他再看就打他？这不现实，想看就由他看吧，没想到我的镇店之宝居然只有一个傻子会欣赏，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到了第四天，傻子不在马路店面的电线杆底下，而是站在橱窗前面，盯着橱窗，我过去逗他，“怎么？你想买？”

傻子没回答我，反而小声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呀？”

“谁叫什么名字？”我被他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店里就我一个人，他在问谁的名字。

傻子又低下头，他本身就有点驼背，低下头就更难看见他的表情，不过不用看我也能猜到，一定又是害羞了。我又重复一遍问他在打听谁的名字。

傻子没抬头，颤抖着伸手指了指橱窗里的模特，“就是这个好看的小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哦，原来他问的是这个模特，那他这几天都是在偷偷打量她，我还以为他是在看我的镇店之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