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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进端着米汤追在他身后,只勉强喂了一勺,便说什么再也不进一口,他自顾自舀了一口放在舌尖,“原是汤凉了……次翼,你去帮忙热热……”
言语说罢,见次翼手忙脚乱已近乎忙活不开,然安歌与柴荣二人却显十分焦急且拘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嘿,怎么我俩竟比你们还急,真是不成体统,次翼,我们去给孩子热米汤。”
“唉,钟少爷,您先去热……”次翼一心系在孩子身上,连头都不抬便回绝了他的请求,“小少爷这样,怎么离得开人?”
李重进砸了砸嘴,强迫着次翼将孩子放到榻上,便拉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我们跑了三天三夜,连口像样的饭食都没吃,你来做些好吃的,孩子自然由他的父母来带,你我乱急些什么?”
柴荣见此情状,迫不得已连忙接手抱起孩子,心泛不忍,便随口哼来曾经熟记于心的曲谣,“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安歌伫立在旁,侧耳倾听着数年前他带宜哥,陪自己前往李府出嫁时哼唱的乐音,她同样记得,这也是自己从栾城凌霄塔顶坠落时的翩然幻听。
起自伊始,各种荆棘风浪,各种生死抉择,柴荣都是陪伴自己的人,更是早早住在心底生根发芽的人。
烛光映着他俊毅而温柔的侧颜,唇珠微翘,全神贯注地宠溺着啼哭的娇儿,熟稔而深情,想必宜哥兄妹三人也定曾如此在高大勇武的父亲怀中茁壮成长,虽然,他们皆已离开。但万幸,还有尾槿的孩子,让他重新做回了父亲。
“安歌,孩子哭得出了好些汗,能递我块手帕来么?”
“来了,”安歌握着手帕凑上前来,替他轻轻擦拭着密密麻麻生汗的额头和脸颊,两只握紧的小拳头胡乱飞舞着,安歌张开双爪,找准时机抓着一只肉肉的小手,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他已粘腻一片的掌心。
柴荣在旁不住低声偷笑,“你帮孩子擦掉汗,结果你自己又满头是汗。”
安歌不甘示弱地瞥了他一眼,惊觉手指已被稚嫩充满奶香的娃娃紧握于掌心,低头瞬间便对上那孩子黑如葡萄的眸子,眼角挂着几滴剔透泪珠,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嘴里依旧不住地哼哼卿卿,好似在无助地祈求安歌怜爱。
“要不要抱抱他?”柴荣将身子探到安歌身前,“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可是我不会……”
“我保护着,你莫担心。这手托着他的头枕在你的臂弯,另一只手把他箍紧,对,就是这样……”
安歌似乎很有当母亲的天赋,在柴荣悉心指点下,很快便入了门,又有模有样地轻轻摇曳着怀中娇软柔弱的宝贝来,说来也怪,安歌抱着没多久,啼哭声便渐渐弱了下去,孩子好奇地抓着安歌荡在胸前的两缕长发把玩,直到拽到发根生疼,安歌才忍不住咧着嘴叫唤起来。
柴荣赶忙拉住他,可那孩子像是执拗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手中的暗香青丝,柴荣既心疼安歌又不敢发力,只得推挪着那孩子的手臂,试图转移他的全部注意力。
“柴大哥,等等……”
安歌不顾被扯动的疼痛,直愣愣地盯着孩子因四下活动、窄衣垂落而裸露的莲藕左臂,见他手肘内侧叠加着几道泛红的印记,便焦急地将手臂拢到自己跟前,睁大眼睛凝视了许久。
柴荣解释道,“这几道刀割般的红印,约莫是这孩子的胎记,应该从他一出生便在的。”
安歌微怔了几秒,忽然不能自已地痛哭起来。
见她无语凝噎,近乎全身发颤,柴荣连忙扶着她和怀中的婴孩坐在床榻,虽不知缘由,却也不敢发问,只是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慢慢自我平复着翻江倒海般的万千思绪。
“你知道么……崇训左臂之上也有这样重重叠叠的红印,是他曾经因痛苦而自残的伤疤,他曾对我说,这些疤痕是他轮回转世的印记,下一世,他会带着这方印记来找我。”安歌缓缓开口,泪眼朦胧,抬头对上柴荣疼惜的对望,又俯身凝望着怀中不知世事的婴孩,一字一句,恍如揭开历历在目的往事如烟,“我想我相信,是崇训回来了。”
方才的泪如雨下,打湿了婴孩的手心,浸湿了包裹的襁褓,他却如平日般乖巧万分地躺在安歌怀中,不出半声,然而,安歌话音刚落,那孩子竟如同心有灵犀般嚎啕大哭起来,又惹得安歌紧拥着他,垂泪不止。
“安歌……”柴荣起身走到安歌对面,顺势单膝跪地,与她平视对望,又抬手为其拂去纷纷晶泪,“日月既往,不可复追。我感念你念着曾经与崇训的过往,我相信你也会感念我念着曾经与千嫄的回忆,因为所有的过往和回忆,皆是我与你相逢相知的铺筑来路。孩子手中的印记若和崇训一模一样,更让我相信,全部的缘皆来自上天的安排,我与你各自经历苦痛之后才能走到一起,是任凭谁也分不开的必然和注定。我虽一无所有,你心中虽对我存有许多芥蒂,但我希望能与你,彼此牵手扶持地走下去,待到此生末尾,你还愿意与我相约来世,相约生生世世。”
“傻哥哥,”安歌夹杂着哭笑,动情抬手抚摸着他略微扎人的细密胡茬,“我与你并无芥蒂,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不知,我之前受过伤,我……”
柴荣即刻倾身上前,轻扶着她柔软细腻的鬓角,用棱角分明的双唇覆上了她的两瓣饱满红润,舌尖触碰缠绕,顷刻读懂彼此压抑心底最深切的绵言和爱语,心驰神往,心怀激荡,伴着飞入脸颊、荡在耳尖愈发深邃的烛光绯红而昭然若揭。
温山软雨般的片刻温存,两人鼻尖相贴、额头相依,恋恋不语。
“柴大哥,这是我俩初次正大光明且郑重其事的吻。”
“哦?”柴荣温热的声线轻扑在安歌唇周,无意暧昧却撩拨万千,“孩子还看着,这也算正大光明么?”
安歌花容失色瞬间,低头瞧见怀中的孩子正吮吸着拇指,安稳睡去,这才松了口气,只得顶着红彤的双颊顾左右而言他,“这孩子眉眼甚是好看,有你和尾槿的容貌传承,长大后,必定也将像他父亲和兄长一样,是个青出于蓝、颠倒众生的俊美少年。我还不知晓,他叫什么名字?”
“安歌,自今日往后,你愿意做他的亲生母亲么?”
“可尾槿……”
“不论尾槿回不回来,你都将会是他唯一的生身母亲,将会是柴荣余生唯一妻子。安歌,你可否愿意?”
柴荣曾通过骓儿交给自己那封安歌的“绝笔信”中知晓,那段最灰暗的时光,安歌曾为她与自己设下三道几近难以逾越的高耸布防——真诚、唯一与子息。
彼时他说过,他愿意伴着她,一步步卸下坚硬石块的高墙,如今,软糯婴孩熟悉的印记与温热的涟漪瞬间轰掉她残留无望的倔强,最后一块隔除两人爱而不得的隔膜亦将渐无影踪。
“你这是在向我纳采么?”
“是。”柴荣将脸贴得更近,直视着安歌纯净的杏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用我的心和我们的孩子向你纳采,你可否愿意?”
安歌桃腮微晕,不住抿嘴偷笑,言辞间却笃定无疑,“柴大哥,我愿意。自此做你的妻,做他的娘亲。”
“你刚问我这孩子之名,其实从前,并未有取。”柴荣露晞晚笑,言劲浅香,“眼下,我已思度一名,脉成其母,定当冠绝。”
安歌神采飞扬,翘首以待,“唤作什么?”
“宗训。”
柴荣停顿片刻,已是峰眉聚情,声振微咽,“愿崇训公子此世能卸掉前世额顶无形‘山丘’重压。自此,父慈母爱,灯火可亲,恣意徜徉,星河逐光。”
安歌婉兮清扬,笑颜捧泪,更在甜蜜陈酿催化下,醉倒在柴荣高大结实的臂弯,嗅着云领处浅浅萦绕的蜜蜡香气,拥着嘴中吐着沫泡又散着奶香的可怜娇儿,密睫微闭,慨然而语。
“柴荣、符安歌、柴宗训一家,永远在一起,旦夕不相离。”
春山慢,秋水恒,夏雨轻,冬霜凝。
四季绾作同心结,歆羡岁月不俘君。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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