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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内心暗暗惊奇,三年未见,骓儿虽未及豆蔻之年,在圣上面前却已是落落大方,思绪清晰又十分伶牙俐齿,那份笃定和坚持竟带着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不由得颇感欣慰。
“这事待朕回头和你母亲商量一二再做决定。不过你小小年纪,知道反哺恩情、为国效力,也是着实不易!”
骓儿忽闪着少女特有的娇俏眼波,嘴角迸发出浅浅梨涡,“多谢陛下!一切皆是师父舅舅训示得好!”
郭威轻拍着李重进的肩膀以示褒奖,“这妮子果然有进益,重进这些时日当真辛苦了。”
安歌关切问道,“陛下这么快便要回宫么?”
“朕在这里,大家的喜酒喝得也拘束。许久未曾出宫,正好趁机在城内转转,重进你陪朕走走。”郭威回身制止住要一同跟上的郭荣,“荣儿在这边好好帮着符家招待宾客,我看小昭华累得脸色都有些泛白了。”
目送郭威离开后,郭荣便陪安歌并肩坐在大门的石阶上,却一时间无话,只是看着骓儿快步跑出院门朝二人远走的背影呆呆张望。
郭荣抿着嘴,故作轻松地打开话匣,“符妹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很快便要回家去了。”安歌突然咧着嘴喜悦洋溢,脸上一副眉飞色舞的神采,却又有些故意掩饰之下的矫揉造作,“从家里出来已是四年有余,特别想念符家军的诸位叔伯兄弟们。”
郭荣顺势赶忙追问,语速加快许多,“北汉突立,又与契丹勾结,下一步我便要北上平乱,符妹是否愿意和我同去?”
“柴大哥糊涂了?”安歌略显夸张地挑着剑眉作惊讶状,“父亲身为淮阳王,想必将要就兖州重地与那慕容彦超相较个高下,此时我哪里还有不与父亲并肩作战的道理?”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郭荣皱着眉头,显得欲言又止。
“是。听父亲说,符家嫡母怕我一直在外飘荡坏了名声,还为我说了亲事,盼我早日归家。”安歌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十分嗤之以鼻,此时却不知怎的,忽然想到用这事来试探郭荣的反应来,“她虽非我亲生母亲,却也是嫡母之命难违,听说那人也是军旅出身,我去会会他是个怎样的货色。”
“你怎能随随便便便要答应嫁人?”郭荣闻此忽的站立起来,略躬着腰咄咄劝言,面色涌入了焦急的微红,“三年前,你和李家的联姻是因为有后汉圣祖示意,我们作为臣子无能为力!如今,你已经不必怕这些,就连陛下都以你自己的意见为重,你又何必去为了嫡母放弃你自己的幸福呢?”
安歌见他如此剧烈的反映,紧闭着双唇,生怕在他面前偷笑出声,心中已是几乎溢出蜜糖来——“看来,他还是在意我的。”
“柴大哥,”安歌脑海中突然迸发出一个念想,打算此时此刻便朝他问个明白,是或否不过就是一个答案,若是,两人便再无嫌隙、恩爱合欢,若否,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自己从此也便再无患得患失的苦恼和遗憾了。
“什么?”
“我在你心中究竟……”安歌的话语尚未落地,天上便飞过一声响雷,震彻得人心胆颤,紧接着,疾风骤雨便从屋檐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形成细致绵密的雨帘。
安歌被这声雷吓了一跳,紧紧捂住双耳,再也无法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吧嗒吧嗒”的踏水声从二人身后飞驰而过,骓儿举着一把偌大的油伞快步夺门而出,“陛下他们没带伞,我去给他们送伞!”
“符妹莫动,我陪骓儿一同前去!”郭荣不放心圣上情状,话音未落,便已只身跑到早已升腾起白雾的暴雨中,迅速消失不见。
“好险,幸好没有说完……”冷风鱼贯而入吹散了她一时间的头脑发热,想到仍寄于自己胞宫之内的阴鱼,安歌忽感连连后怕,“我这般模样,的确不能够再连累他了。”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泛起的连绵雨泡,它们一个个被雨水溅起,又一个个被雨水浇破,好像从未来过。
“舅父,咱们去那边。”
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令正在汴河之滨微服游逛的郭威和李重进十分措手不及,这条街上本就离集肆稍远些,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如今,竟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棚也是难找,李重进心急如焚,脱下外衣披在郭威头上,却也几近于事无补。
透过密集的雨滴依稀看到远处有个似乎可以藏身的屋檐,李重进便护着郭威迅疾跑向那里。
却未料到,屋檐之下竟早已站着一位娇小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光景,手中紧紧抱着一条和她身形相比硕大的扫帚,额前的发梢已被雨水浇成条缕,却也不知稍作整理,只是咬着唇用余光紧张地窥探着这两位陌生又威武的男子身影一点点盖过地上的自己。
她慌张地甩着麻花辫,跑出屋檐半尺远,任凭大雨浇灌,和男子同处屋檐之下的恐惧早已盖过了覆身的寒意。
郭威急切地向她招手,“姑娘,快些回来。我们不靠近你,你莫要害怕!”
李重进一方面不忍心看到姑娘家戚戚楚楚的样子,另一方面也随时保持着对圣上安全的极高警戒,他将郭威护到身后,警醒地环顾四周,自己的半个身子淋湿在雨中。
郭威眯着眼张望着这漫天蒸腾的雨气,焦急地劝说,“姑娘,等雨势小些,我们即刻离开。”他将自己的身子朝外挪了挪,对着不知所措的她大声呼喊,“我们之间有很大的空隙,你快回来,别作践了自己的身子!”
铺天盖地的雨势在一阵疾风的吹悬下愈发猛烈,那姑娘俨然有些喘不上起来,只好重新躲进了屋檐之下,全身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见她被自己的不速之临惊吓得凌乱不堪,郭威倍感歉意有愧,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让李重进缓缓递与于她。
李重进对来历不明的她始终保有戒心,只是远远地伸手将绢帕举到那姑娘身侧,见她迟迟未接,又略显不耐地轻声催促。
那姑娘胆怯地抬起头,顺着那只不断滴着雨水的清澈素白的手向上望去,一副冷峻又十分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直令其冻得发白的双颊立刻染上一抹绯红。她接过手帕呆呆地望着李重进浸在雨里的半个身体,好似想到些什么,忽然抛下一直紧攥的扫帚,飞奔着重新跑回雨里,不知何踪。
见此情状,已无力阻止的郭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傻妮子在雨里这样淋着,是要落下病根的。”
李重进见这举止怪异的女子离开了视线,终于松了口气,“舅父今日为何对这陌生女子如此关切?”
“当初朕遇见你舅母那天,也是下了这样的倾盆大雨,因为朕衣衫褴褛的在客栈门外的屋檐下,一直被店家驱赶,她便像天外飞仙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郭威流露出少见的款款深情,眼神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神采,“那会儿朕十分冷,她拿了自己的一件夹袄为朕披上,朕便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温暖幸福的时刻。”
“比登临大宝那日都幸福。”他笑意连连,“方才看到她,便勾起了往昔的感同身受。”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迫近,只见那姑娘抱着两把油伞浑身湿漉漉地重新出现在二人身旁,她依旧伫立在屋檐的另一个边角,伸直双臂将同样洇湿的伞递到两位男子身前,满脸恳切地支吾着,“你们像是要赶长路,给你们伞……”
“子期哥哥!”
“父亲!”
“子期哥哥!”
李重进瞬间抓到这清亮尖细又十分熟稔的少女声,连忙欢喜地扩手大喊,“骓儿,骓儿!我们在这里!”
说也奇怪,待郭荣和骓儿跑来寻觅他们的时候,雨势即刻戛然而止。
郭荣见郭威毫发无损,便虚扶着郭威的手臂,“父亲,我们回去吧!”
郭威转身离开之前,看着身旁不远处那位略显痴傻又知恩图报的纯善姑娘,眼中满是赞许和怜惜,“姑娘,快回家煮些姜水驱驱寒气。今日着实多谢你。”
李重进随即也要揽着骓儿一同离去,回身瞬间,他惊觉自己方才受职责所迫,对那姑娘的举动实在太过严苛与面目可憎,便心想着要对她说声抱歉。
可调皮的骓儿却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口越拉越远,他也只得在半推半就间、侧身回望那个停驻在青石板路旁、依旧抱着两把油伞朝他们离开的地方静静张望的单薄身影。
忽的,他在回眸间弯着两片精致的唇角,朝远处女子送去了夹杂着感激和歉意的饱满微笑。
那抹微笑,无比真挚,却又足以明晃得摄人心魄。
就像有人日后所说,“那是我一生中得见最好看的笑容。”
骓儿顺着子期哥哥温柔的眼波,终是定格在一张并不打眼却容易惹人心怜的少女容颜之上,那副怯颜此刻正心无旁骛地痴痴接受着秀美公子投去的深沉目光。
一阵警惕不安的焦躁难以抑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泼墨画中仙,阑珊雨帘间。
绦丝未锁缘,世间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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