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四岁的少年。www.pantays.com

每天只有十块钱。

这十块钱是他午饭的来源。

是一碗学校门口的刀削面，或一份香喷喷的盖浇饭。

可是大猛没有选择这些。

两袋售价一元钱的干脆面是他这个中午的干粮。

把干脆面揉碎，然后倒入料包，抓紧袋口，猛地摇晃几下。

停止摇晃，打开包装。一些调料随着气流飞舞，然后进入了他的鼻腔，刺激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把捏碎的干脆面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响起，袋中只剩下了一些面渣和过量的调料。把面渣和调料一同倒进嘴里，浓烈的味道让他赶紧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水。

如此，一袋干脆面便吃进了肚子。

而他每天中午吃两袋干脆面，已经吃了一个星期。

这天是周五，让人兴奋的周五。

一放学，大猛背上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跑出教室，跑出教学楼，路过国旗台，穿过绿化区，大猛跑出了校门。

跑向和回家相反的方向——那一条街上有一个甜品店。

去得太晚的话，恐怕好吃的蛋糕就都被卖完了。

各种口味的奶油蛋糕，通通20元一块。

这对初中的学生来说不便宜。

一天攒下8元，一周五天，一共40元，这刚刚好可以买两块蛋糕。

爸爸妈妈不让思涵吃太多甜食，可是作为小孩子她最喜欢吃蛋糕了。她经常和自己说她有多想吃蛋糕，所以大猛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买蛋糕吃。

说起来，在妹妹成长的过程中，大猛成了试错员，大猛走的弯路爸爸妈妈绝不会让妹妹再走。同时作为女生，虽然她的物质生活更丰富，但是受到的约束也更多，毕竟男生散养就可以，女孩子父母怎么舍得那样。也因此，有些时候思涵觉得有点压抑。

走进甜品店，他看了看各种口味的蛋糕——他都没有吃过。草莓味、芒果味、黄桃味、菠萝味、巧克力味……他挑花了眼。他真希望自己能给妹妹一样买一个，可是自己饿了一周也只有40元。

最后他选了巧克力味和草莓味的。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都出差去了，而奶奶则非常好糊弄。

“奶奶，我要辅导思涵学习，您别来打扰我们。”

“知道了，做好了饭会叫你们的。”

大猛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走进了思涵的房间——她和奶奶住一个房间。

“哥哥……”

“嘘”

大猛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噤声，然后关上了门。

“小点声，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大猛说着摘下书包，从包里拿出了那两个蛋糕。

“哇，蛋……”

“嘘！”大猛看着满脸惊喜的思涵，“快吃吧。”

“嗯！谢谢哥哥！”

思涵打开草莓蛋糕，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好吃啊！”她又舀了一块递到大猛嘴边，“哥哥你也吃！”

“我不吃了，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那我去叫奶奶也吃！”

“别别别！奶奶也吃过了，你自己吃吧。你千万别告诉奶奶，知道吗？”

“为什么？”

“你想被爸妈骂吗？”

“不想……我知道了。”

思涵一勺勺地吃完了草莓蛋糕。

巧克力蛋糕她吃不下了，大猛准备偷偷放进冰箱。

“哥哥。”

“嗯？怎么了？”

“你未来做一个甜点师吧，这样我就能吃到各种各样的蛋糕啦。”

“甜点师啊……”

大猛重复着，轻轻点了点头。

在后来的餐桌上，奶奶看着思涵袖子上的奶油露出了笑容。

“唉，思涵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吃不下去饭呢？是不是不舒服啊？”

（五）

思涵眼睛红红地坐在床上。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喊，怕父母更加伤心。

她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小熊，感受着这个房间里残存的属于奶奶的气息。

大猛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犹豫着。

他几次抬起手想敲门，却都最终把手放了下来。

他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种抽泣的感觉，他不想去确认，怕一旦确认眼泪就会先行流下。

男子汉，不能哭。

就算哭，也不能在人前哭。

他擦了擦眼角，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请进。”

这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

大猛开门进屋，看到了思涵。

和往常一样，她正在看书。

但这却是最大的反常。

大猛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眼眶却热了起来。

他慌忙转过身，把头仰起来。

“思涵，你……你还好吗？”

祁思涵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咬住嘴唇。她拼命地张开嘴深呼吸，可眼泪还是滴滴落下。

她撑不住了。

“哥……”她哭了出来，“我想奶奶了。”

“思涵，”大猛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想骗你，不想说什么‘奶奶去了其他地方’之类的话安慰你，你我都明白，这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一件事。”

“我知道。可是，就算我们通晓这件事的本质，我也无法面对。”思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难道人的一生就是离开一个又一个人吗？”

“思涵，”大猛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奶奶她……她一直都很爱我们。她也希望能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只是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思涵，你说得对，人就是会离开一个又一个人，但是人会带着上一个离开的人的期许再遇到一个又一个人。”

“哥，我有点害怕。”思涵在大猛怀里抽泣着，“以后我也会离开爸爸，离开妈妈，离开你对不对？”

“是的，在遥远的未来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你应该能明白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大猛轻声说着，眼泪也落在了思涵衣服上。

“是不是只要我们不忘记奶奶，奶奶就不会彻底死去？”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一部分替前人活，一部分为自己活，一部分给后人和其他人铺路。未来，也会有人替我们活下去。”

思涵沉默了，她靠着大猛无声地哭泣。

她第一次思考死亡，思考人活着的意义。

现实在她的眼中更加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