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是我老头子，走了十多年了。www.junyiwenxue.com”奶奶忙活着，很快，一股香气从锅里飘出，弥漫在整个厨房。

她给齐晨盛了满满一大碗，“给，端进去吃吧。端着底啊，不然烫。”

“谢谢。”齐晨的话说得愈发顺畅了。

奶奶也端了一小碗坐在齐晨对面，她没着急吃，而是看着齐晨吃下第一口。

“好吃吗？”

“嗯嗯嗯！”齐晨吃着顾不上说话，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在嘴里不断扩散，最终顺着鼻腔涌上大脑，让他兴奋无比。

“好吃就好，我孙子也爱吃，”奶奶笑起来，“每次他回来我都会做。”

“上次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齐晨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

“上次？我……记不清了。”奶奶眯眼睛笑起来，“上次他吃得很香。”

“他们……”

“他们都忙，都在国外，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好像是生怕齐晨会埋怨，奶奶连忙替家人解释。

“奶奶，您能教教我做人吗？”

“做人啊，奶奶都和世界脱节了，懂得实在是不多。不过我知道过马路要看红绿灯，垃圾要扔进垃圾桶，还有啊，绝对不可以浪费粮食。吃得多不怕，一定不要浪费。”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把碗里的肉片夹给齐晨，“我以前就是这么教我孙子的。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就住在这里吧，去空卧室睡觉就行。”

“啊。”

“如果有急事要走自便就可以，”奶奶脸上还是慈爱的笑，“怎样都可以。只不过我要休息一会，老人家终究没有你们年轻人有精力。”

目送奶奶走回卧室，齐晨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思考了一会，决定住一晚再走，还可以和老奶奶多聊一聊，学习一下怎么做人。

醒来后看到齐晨没有离开，奶奶很高兴，说晚饭要做土豆饼，那是她第二拿手的。齐晨也和奶奶聊了更多的话题，对人类社会有了初步认识。

隔日早上，奶奶起床后，齐晨已不见踪影。被子被叠好，床单也收拾得很平整，整个屋子就像齐晨居住前一样整洁，没有留下一点齐晨的气息。

知道齐晨已经离开，奶奶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多好的孩子啊。哪怕说多留下几天我也不会嫌烦的。唉，都是大孩子了，靠烩面留不住了。”

奶奶在台阶上坐着，她静静地看着胡同的尽头，似乎在期待着远在国外的儿孙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初春上午的天气还是很凉，奶奶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叹了口气。就像是把亲手缝起来的棉袄和高档的羽绒服相比，两者都可以御寒，但后者更能得到年轻人的钟爱。而在披萨和汉堡面前，曾经的那碗烩面也会被冷落。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人总需要时间去领悟和参透，那碗烩面迟早会成为最怀念的味道。

只是时间往往太过残忍，所以总给人一种“成熟总是因为失去”的错觉。

当奶奶调整好心情起身准备回屋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胡同口。

“奶奶！”

齐晨挥了挥手。

“你……”

齐晨跑过来，“奶奶，我摘了好多果子拿给您。”

“你、你这是在哪摘的啊？”

“在山里啊。”

“你起了个大早去山里了啊。”奶奶接过装着果子的袋子，“快进来，我给你做早饭吃。”

“奶奶，我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吗？”齐晨看着奶奶，“我喜欢您做的饭。”

“可以啊，可以。”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容，“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只要你还管我叫‘奶奶’。”

“谢谢奶奶。”

齐晨比前一天开朗多了，奶奶的出现让他坚信人类都是善良友好的，让他不再害怕接触这个不同的群体。他开始用心去感受人类和他们所创造的文明。

从这天开始，齐晨以自己的力量生活在城市中，白天他做过各种工作，接触过各种各样努力生活的平凡人，同时他谨记和践行奶奶的教诲，遵守交通规则、不乱扔垃圾和不浪费粮食。到了晚上，他会回到奶奶家，奶奶会做好饭等他，他也会用自己的工资买礼物送给奶奶。

在不断深化与人类接触的日子里，他也遇到了一些事，也被人欺骗、被人欺负、被人侮辱甚至被人攻击。他遵循着小猴子的忠告，一直隐忍着，只有回到奶奶家才会把这些事讲给奶奶听。

奶奶会一边做饭一边听他诉苦，听他大骂那些坏人，听他恶毒地诅咒那些欺负他的人，听他慷慨陈词，听他义愤填膺。

“小晨啊。”

“嗯。”

饭桌上，奶奶摘下了刚刚做饭带上的老花镜，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人要善良，善良的才是人。我年轻时也遇到过很多事，说实话，我吃过的苦比一般人还要多。那时候我娘就教育我，人身体上受的苦自己没办法，年景不好挨饿挨冻都没辙，但是人不能苦自己的心里。”

“什么是‘苦自己的心里’？”

“当我们做了坏事，我们去欺负别人了，心里觉得愧疚，良心上过不去，那就是苦自己的心里了。”

“那如果做了坏事心里也不难受呢？”

“那就不能称之为是一个人了。”奶奶认真地说。

齐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就这样，齐晨在奶奶家住了好久好久，反正在冬天前并没有回去。他本打算在这里找到答案再走，但奶奶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她的儿子打来的，那个一个月会打来两通电话的儿子。

她接了电话，原本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泪水流过她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似乎能重现那里曾经历经的风霜。

“奶奶，您怎么了？”

看到奶奶挂断电话后，齐晨忍不住问道。

“我儿子他们要回来了，再也不用去国外了。”

“是好事情啊，您为什么会哭？”

“有的时候，高兴到一定地步也会流泪的。小晨，未来你和我们一块生活吧，他们会喜欢你的。”

“不，奶奶，我也该回家了。”

“我看出了你不是一般孩子。你不是一个人，对吗？”

“奶奶……”

“所以留下来吧，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奶奶，谢谢您。”齐晨看着奶奶，“其实，我有家人，他们在山里等我呢。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了，我以后会回来看您的。”

齐晨离开了奶奶家，临走前，他偷偷把自己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放在了奶奶的被子里。

到底什么是人呢？

他有些懂了。

但他似乎又有些更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