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晚，一个妖怪坐在一棵无比巨大的树旁边，月光从那棵大树的枝叶缝隙中穿过，一缕一缕地站在地上和那个妖怪的身上。www.jingsiwenxue.com

“阿美，你又换新衣服了。”齐晨看着阿美的枝丫上冒出的点点嫩绿说道。阿美就是那棵最巨大的树，她的年龄比山林里的任何妖怪都大，也是这样一个群体的核心。

春天到了，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树林里的生机与日俱增。对于阿美来说，有些朋友又见到了，而有些朋友则彻底留在了上一个冬天。她会伤感，但是也精通释怀，没来得及告别的离别次数多了，“遗忘”这项技能就锻炼得炉火纯青。

不过对于一棵树来说，未来似乎总是充满了希望，老朋友的离去总意味着新朋友的到来，天南海北的过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似枯燥的生活实则每一个轮回都与上次有差别，而随着体型的膨胀和根须的探索，阿美也总可以眺望到更完整的世界。

“真好啊，齐晨，你还活着。”阿美看着齐晨，“睡了一冬天醒过来能再次看到你，真好。”

“是啊。我一直在等着你睡醒。”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阿美有些愧疚，“你知道的，作为一个树妖，保持着树的形态到了冬天就必须……”

“我明白。”齐晨靠在树干上，“我只是在冬天有些无聊。你们有的冬眠休息了，有的去了人类城市里，就只剩下我守着睡着了的你。毕竟……你明白的，妖怪一般是没有家的，这样的冬天似乎寂寞比严寒更让人难捱。”

“我懂，我都懂。没关系，春天来了，大家又会回来了。”

“阿美，那个……”齐晨嗫嚅着，“我想去城市里看一看。”

“啊？”阿美愣了愣，“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想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去了。”齐晨低着头，“对不起……”

“没关系的，只要你快乐就好。一直在这片树林也很无聊的。”阿美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潇洒豁达，但不舍和难过还是抑制不住地充斥在她吐出的每一个字中，似乎也渲染了周围的空气。

“等我一下！”

齐晨跑到不远处，从那里的土坑中抱出了一个木篮子。他把木篮子放在大树旁边，“阿美，你看。”

木篮中是一只大兔子和一窝小兔子，齐晨为他们精心地垫上了温暖的绒毛和树叶。

“这是……”

“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这样在我走之后你就不会寂寞了。它们会陪着你的。”

“这样啊，谢谢你。”阿美很高兴，一条藤蔓伸出，轻轻地抚摸着可爱的兔子，“大灰狼居然会养兔子，好好笑。”

“大灰狼也有温柔的一面的。”

“齐晨，我也有一个东西送给你，你带上它去城市里会安全很多。”

“什么？”

“木华珠。”一颗墨绿色的珠子出现在齐晨面前，“这里面是我的大部分力量，可以用来保护你。”

“这太……”

“不许拒绝。”阿美打断了齐晨，“妖怪怎么会没有家呢？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会和他们一样一去不回的对吗？你会回家来的，对不对？”

“嗯！”

“看来阿美你也不是自己说得那么耐得住寂寞，终究需要人陪吧。”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走过来说道。

“小猴子？！”齐晨的声音中充满着惊喜，“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小猴子啊，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在人类城市中遇到了点事。”

“你知道吗？它们有的死了，有的去了人类那里生活再也没回来，我还以为就连你也不在意我这把老骨头了。”阿美的话中透露着落寞。

“怎么会！这里是我的家。”那人变作一个棕色的猴子，爬上阿美的躯干，最终在树枝上坐下，“我在人类城市一个人漂泊得迷了路，不然早回来了。”

“一个‘人’漂泊？”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咱们的语言不都是从人类那里学来的。”

“是啊。我活了几百年，也有机会看过很多次人，但我一直不明白，‘人’到底是什么。”

“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小猴子抓抓头上的猴毛问道。

“就像是一直没回来的阿蛇，很多年前我看过它捕猎老鼠和兔子，也看过别的蛇捕猎，本质上并没有不同，它们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捕猎姿态，同样的埋伏技巧，同样的闪电般出击，都是一样的。可是人，却不是这样。我记得好久好久之前，那些村民来采蘑菇，他们感叹幸好有这片树林，让他们有了吃喝。”

“但是后来，这片树林越来越小，本来是树林中间的你，如今已经快到外围了。”小猴子把话接过去，“那时我就像这样坐在你身上，跟你一块看那些人把一棵一棵的树砍倒。”

“那时我害怕的要死。”

“我知道，你抖得很厉害。”

“后来这几年，他们没再砍树，村子越来越大，只是没有那些人们再来采蘑菇了。”

“现在蘑菇都可以买到，种植基地里产量大得很，谁还愿意走这么远采蘑菇啊。”

“是吗……所以，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呢？你完全有能力出去。”小猴子望向远处的村落。

“不，我的根扎得太牢了，我已经离不开这里。”

“阿美，让你留在这里的根不是扎在下面的这片土地里，而是在你的心中。”小猴子说着摸了摸阿美的枝条。

“你越来越像人了，像人一样说出一些听起来很厉害的怪话。齐晨要去人类的城市看一看，让他去替我看看什么是人吧。”

“好，我会努力观察，然后告诉你什么是‘人’的。”

“或许你可以成功探索出一条我们融入他们之中的最优道路。”小猴子说道。

“我们为什么要融入他们。”

“因为人类是天赋异禀的物种，可以创造美好事物，也可以毁掉你我。”小猴子说道。

“我不懂。”

“等你和他们接触了就会懂的。”小猴子说着看向了阿美，“你还是这么痴迷于人类啊，阿美。”

“是什么让他们变得这么复杂呢？似乎个体与个体之间都有很大不同。而且，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凭什么会让一切都改变呢？”

“是啊，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或许，我们真的应该想想，‘人’，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