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清晏的眼神并不清明，她还在认真消化池焰刚刚那一番话，她下山不过一年，在感情上完全是一张白纸。m.zhongyuege.com

朋友之间、家人之间，她在一点一点积累与之相处的经验。

现在，可能还要加上恋人之间，这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部分。

"可是……"她慢吞吞地开口。

"不可以拒绝。"池焰打断了她的话，声线依然是温和的，只是语气却不容置疑。

越清晏的脸再一次慢慢涨红，说不清是撒娇还是羞恼:"那你还问我。"

"总要给女朋友一个接受我的机会。"

越清晏的脸红得更厉害，她抽出手转身走人，不肯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生气了？"池焰跟上去牵她的手，周身都浸润着毫不遮掩的笑意，"殷灼说你很关心我，一直问他知不知道我的下落。"

"他骗你的。"

"他还说你每天早上都要起卦，替我卜测吉凶。"

"才没有。"

"越越，"他放轻了语气，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话尾带着颤颤的余音，"我伤口疼，疼得厉害。"

越清晏再一次生生停住了脚步，尽管知道这个男人大概率是在卖惨博同情，但她不得不主动踏进他预设的陷阱。

她不知道池焰身上的伤有多重，她不敢赌。

"我陪你去医院。"

……

池焰被主治医师扣在了医院。

从右肩到腰侧，他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枪伤、刀伤、擦伤，是真正意义上的伤痕累累。

逞强到燕大见越清晏，完全是胡闹。

"就不能等伤好一点再说吗？"

池焰刚做完术前检查，他体内残余的弹片必须尽快取出，此刻他穿一身蓝白相间的病服，懒散地倚靠在床头，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没入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吞没了冷硬的轮廓，他像是要融化在那团炙热中。

就连他的眼神，都染上了夏日的余温，积聚的冰潭消融，缱绻的情意爬上他的眼角，岸边草木葳蕤。

他鲜少穿这样浅淡的颜色，也鲜少有这样不设防的脆弱模样。

"不能，越越，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许多年来，他的身边只有阴谋算计和明枪暗箭，他不知道越清晏这样纯粹又鲜活的女孩子喜欢什么，他也曾像懵懂又青涩的少年人一样，设想过该给她一场怎样盛大的告白。

可当越清晏牵着他走在燕大的校园里，女孩耳边被羞赧的红色缠绕，全世界的光亮涌到她身上，将她雕刻成即将绽放的玫瑰。

他突然觉得时机刚刚好，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

他小心地藏好恶劣的占有欲，用尽可能寻常的语气说出那句在他舌尖上缠绕过无数次的话。

没有人了解他那一刻的紧张和不安，像是在祈求神明宽恕的罪人，必须依靠生理上的疼痛才能抑制泛滥的欲望。

他爱她，而对他而言，爱是毫无保留的占有，甚至是掠夺。

可这样暴烈又汹涌的爱意会将她吓退，所以他只能装作正常人的样子，克制地表达他的喜欢。

以喜欢作为前奏，循循善诱，直到她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他的国度。

他知道，他从来都不算一个好人。

……

池焰的眼神太过诚恳，低垂的眼尾甚至透出几分与他格格不入的委屈。

越清晏突然意识到，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传说，那些以罪恶和死亡为底色，在盲目的崇拜和噬骨的恐惧中塑造出的池焰，并不是真正的他，或者说，不是完整的他。

他只是在灵魂中翻拣出一个最适合的人格，然后认真地扮演好。

人们便以为，那是他的全部。

心脏被某种酸胀的情绪包裹，越清晏压了压眼角，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我卜测不出你的准确信息，卦象上并没有显示你今天回来。"

池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低落，不顾插在手背上的针管，强硬地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挤进她的指尖，十指相扣。

他并不能准确判断情绪的源头，但这种"不能"，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隔绝在了越清晏的世界之外，他不喜欢。

必须要实实在在地握住些什么、占有些什么，才能填补他短暂的孤独和不安。

"因为这是一个残缺的命格。"

佛骨并非某块具体的骨头，它代表着慧根、佛性、领悟力，失去了佛骨的佛子与常人无异，再也无法得悟大道。

他被夺去佛骨，相当于修行之人被毁掉丹田，妖灵被剖去妖丹，他的命格被撕去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越清晏的卦象并不准确，她知道的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命格八字。

有没有佛骨池焰并不在乎，他对于神佛一道并无半点执念，他在乎的，是本属于他的东西，却被人夺走。

这种被某种力量随意操控玩弄的失控感，令他觉得倍受侮辱。

……

越清晏眼前一阵恍惚，后脑枕部传来尖锐的刺痛，那个在她梦境中反复出现的白衣佛子，面容逐渐清晰。

原来，竟是池焰吗……

她好像看到了佛子被万人凌迟的那一天，左手手背炙热难耐，瑰丽繁复的花纹浮现，嫣红的凤尾蝶振翅欲飞。

她不受控地泪流满面。

相隔着遥远的时空，在被鲜血染就的刑场之上，在民众由恐惧怜悯到麻木冷漠的眼神变化中，目睹了这场虐杀的清晏剑，将她的悲痛传递给了此时此刻的越清晏。

坝口决堤，海水倒灌，山体塌陷，天地齐悲。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悲痛欲绝吗……

……

在视线重新聚焦的那一刻，她对上了池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近的过分，近到她微微仰头，就能触碰到他的唇边。

她曾永远地失去过他，而现在，她又重新拥有了他。

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回暖，热度攀升，心脏重新恢复跳动，她抬起纹有凤尾蝶图案的左手，颤抖着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她仰头，轻轻亲吻她的神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是他洗净了剑身的鲜血，宽恕了她的罪过，将她重新带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