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和岩石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车窗玻璃在翻滚过程中已然全碎了，许多乱石从外面冲射进来，狠狠砸在我们的身上。

“别害怕，我在呢。”

阿晟在我耳边说着，双手仍旧死死护住我，好似他早就知道这场车祸会发生。而我只觉天旋地转，再度睁眼看见他，便是他想把我从副驾驶座上拽出来的时候。

我左腿卡在两块铁皮里出不来，阿晟用尽全力掰开那铁皮。我视线扫过他，发觉他身上腿上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伤口，他却死咬着嘴唇，眼中布满血丝不顾自己的伤只一心想救我出去。

我好心疼这样的阿晟。

“算了吧……别管我了……”我虚弱无力，头倚在残缺的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化作一涓细流自我脸颊流下。

就让我替你去死吧。真的，别再管我了。让我替你去死，总好过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你说什么疯话呢？！你晟哥会抛下你不管吗？！徐煜煜，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死在我前头！”我的话像是激怒了他，他一拳轰上铁皮，愣是轰出了一条缝。

阿晟小心翼翼地带着我往外拉，总算是将我的腿救了出来。

我们跌落的地方是一处山谷，车子的残骸在崖边，不远处有一块足以让我们俩容身的巨石。

他打横抱起我打算走到那块巨石那里去。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的步伐很慢，又有些摇晃。

忽然，我闻到了那股汽油味。

“你快走，你快走……”我无声地在他怀里呢喃。

你快点走啊！快点去逃命啊！你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放开我，快点跑。跑的越远越好……”我抓住他血迹斑斑的衬衫衣领，哀求着对他说。

他没理我，他不理我。

“煜煜，我不会抛下你的。”阿晟垂眸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也看向他。

他的脸苍白地像雪。

几步路后，我背靠到巨石，曲腿坐到泥地上。

他把我放下后，身体轻微地晃了下，我连忙扶住他让他也坐到我旁边来。

他疲倦极了，闭上眼睛就想倒下。我闻着越来越浓重的汽油味，昏昏沉沉地意识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猛地一起身，翻身压住了阿晟。

“煜煜……”他感知到我的体温，微睁开眼看着我。

我已失了全部力量，此时趴在他身上，只求能帮他挡住那致命一击。

身后传来炸裂声，他却在这要命的时刻俯身吻上我的唇。

温柔又绵软的吻，一如年少时我和他每一次的亲密无间。

我以舌尖回应他。嘴里灰尘与血腥味搅浑在一起，我也无所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死之前，还能含住他的唇，此生也便无憾了。

“煜煜，好好活下去。”

唇齿间，阿晟突然冒出这句话，而后他反客为主，将我反压在身下。

“砰。”

汽车承受不住膨胀的火球，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着火焰向空中飞去，满空都是炙烈的光束，凄艳宛如绽放的冬日烟花。

“阿晟！”

我被他护在身下，只能任凭他的身躯被金属刺穿。

噗呲……

噗呲……

人体被铁片刺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那声音每响一次，我的灵魂便灰暗一层。那声音每响一次，我的眼泪便多一叠。那声音每响一次，我的心便被刀割去一分。

“煜煜，一定要幸福、快乐地活下去。”他闷哼一声，后背传来的疼痛让他连说话都变得困难重重。

他好呼吸，嘴唇发颤地告诉我：“永远都不要勉强自己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眼瞧着他脸上挂起满意的笑容，永久地合上了眼眸。

“江晟。江晟？”

我轻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愈发微弱，胸腔也不再起伏。

火焰窜到身旁的草丛里，我无视掉正蠢蠢欲动的火苗，捧起他的脸嚎啕大哭。

他还没死绝，还能听见我的哭声。

“别哭了……”他气若游丝，呼出三个字。

渐渐地我的哭声小了。倒不是我止住了哭声，而是突如其来的大雨掩盖了我的哭泣。

雨滴很大，滴落在我们身上，也熄灭了火苗。

好冷啊。我淋了雨，衣服都湿透了。阿晟也一样。我贴紧他，想在他身上取暖，我最喜欢他的温度了，他的温度总是让我很有安全感。

可他身上怎么比我还冷啊。

不可以的，不可以这么冷。

我朝他的脖子呵着暖气，手则避开他插在肋骨后方下两寸的铁块，环住他的腰。我给你温暖啊，你快些暖起来好不好？

可他没理我。

他不理我……

雨一直下个不停，水滴打在我们身后的巨石上，它们在一起，形成了雨帘。我和江晟就待在这片雨帘里。怀里的男人渐渐僵硬，我的眼泪一颗一颗流到他肩膀上。阿晟保持跪着的姿势有一段时间了，他肯定腿麻了。

所以，我挪了挪他的身子他躺在我的腿上，把他的头枕在我的胸前。

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想，他这一次，又死了。

然后，我就抱着具尸体在倾盆大雨里发傻。

夜幕降临，乌云散去，大雨将歇。

我抱着怀里的尸体，望着夜空发呆。

夜空沉寂。众星黯淡无光。

忽然，一阵漩涡出现在夜空中，这漩涡弯曲了时空，强大的吸引力将我吸了进去。

又是无边的深渊。仍旧是失重时的下坠。

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冰冷的感觉。我的心一顿一顿地抽搐着，不想知道自己在这深渊里要跌落何方。

下坠……下坠……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我眼帘的是水灵灵家的天花板。

我坐起来，看了眼被我抓的乱七八糟的床单，心道，果真是在做梦。

我垂头，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响的清脆。

窗口吹进一缕微风，替我拂去了泪痕。

我再抬头望向窗外，已是华灯处上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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