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蓝月都沉默了。

我独自想着心事，想着这道选择题的答案。

在这个时候，我该何去何从？我该做出怎样的选择，蓝月又希望我做出怎样的选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蓝月似乎极有耐心，也不催我，一副兴致勃勃欣赏音乐的神态，品着咖啡。

我苦苦思忖着，反复权衡着……

良久，我长长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抬起头，沉沉的目光看着蓝月。

蓝月抬头看着我：“做出决定了？”

“对。”我咬咬下嘴唇，点点头。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蓝月的眼里充满期待，又有些担心的样子。

我看着蓝月的神情，好像比我还要紧张，我突然想吊下她胃口，顿了一下：“蓝月，你希望答案是什么？”

蓝月抿嘴笑了：“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先回答我，快点。”

“我……我……”我心里暗笑，吞吞吐吐了一下，看蓝月一副期待的神情，不忍心了，直接说：“我想好了，我决定回报社。”

蓝月的眼神倏地一亮，看着我：“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择在别人看来最不可能的答案？不会是为了我的面子吧？”

我点燃一支烟，轻轻吸了两口，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夜色，半晌没说话。

蓝月也没催问我，默默用小勺搅着咖啡。

一会，我转过脸看着蓝月，口气倔强地说：“我不服。”

“嗯……”蓝月抬起头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继续说下去，我很想听。”

“我不服，不服这样的结果，不服这样的命运，不服这样的现实。我想了，自己从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站起来。我要站起来给他们看，给那些希望我趴下再也起不来的人看，我要做给他们看，我要证明我自己，即使没了这个身份，没了这个光环，我同样是坚强有力的，同样能超越他们的。”

蓝月使劲点头，眼里闪着轻松而欣慰的光芒：“可是你知道，回去后你要忍受屈辱，忍受冷嘲，忍受不公的待遇，忍受白眼，忍受昔日某些同事的幸灾乐祸，回到报社，你是最底层最下贱最让人瞧不起的职员，你和大门口站岗的卫生间打扫卫生的，是一个类别一个待遇，这一点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我刚才都想好了，我有心理准备去迎接这一切，去面对这一切，或许换了以前，按照我的思维，我会选择去旅游委或者北方集团，可现在，我会选择回报社。”

“为什么？”蓝月歪着脑袋看我。

“因为你。”

“因为我？”蓝月一怔，“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对我思维的改造，因为你对我理念的教诲，因为你对我人生的引导，因为你对我信念的勉励。我不能灰溜溜像丧家犬一样离开报社，我要回去，用我的实力去傲视群雄，去做给所有人看，证明我行，我绝对行。即使我离开，也是自己主动离开，站直了腰杆昂首挺胸离开，而绝不是被他们扫地出门。既然报社有一线机会让我留下，那我就要去争取，我依旧热爱我的新闻，我的事业，我的起源于记者部的追求和梦想，这些都必须要在报社里得到实现。”

蓝月凝神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继续说：“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的答案出来了，我今天找你，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听听你的建议。既然你非要我先出答案，我就先给出来了，现在该你了，你说我该怎样去选择？我的答案对不对？”

蓝月托着下巴看着我。

“说啊。”我说。

蓝月努努嘴：“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找我要答案，你自己已经做出了回答，你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即使我不告诉你第三个选择，你心里其实也有答案的。

你之所以要找我，就是因为你心里其实还想着第三个选择，但找我之前，不知道有第三个选择，你对前两个选择并不满意，但是绝处逢生，你又不舍得放弃，所以你带着迷惘来找我，想问我该如何选择。

但你来了之后，知道了还有第三个选择，不管你心里承认不承认，这才是你心里一直想的东西，虽然这第三个选择没有地位、金钱和前途，可这却是你心里最渴望的，你心里其实舍不下曾为之奋斗的梦想，你对新闻对报社一直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情结，你心里还燃烧着不甘心不放弃不屈服不认输的火焰。所以你不需要再问我答案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对于你的答案，我给你打满分，100分！”

“你撕裂了我的心，将我内心深处最血淋淋的东西都掏出来了，你看的太准了，就好像钻到我脑子里一样。”

“呵呵，我撕裂不了你的心，也掏不出你内心里最血淋淋的东西，你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有很多我无法探知无法预知的东西。”蓝月微笑看我，“其实如果换了我是你，在这个情况下，我也会和你有一样的选择，呵呵，我俩的选择是一样的。不过，很大的可能，换了其他人，都不会做出这个选择。看来我们俩都有一种疯狂而反常的心态，一丘之貉啊。”

我笑了笑，看着蓝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明天先和冯总打个招呼，看他怎么安排，然后我通知你。”蓝月说，“这次你回报社，几乎可以肯定又会引起很大震动，你离开震动了报社，你回来还会震动报社。我可以肯定，没人会相信你放弃了那两个选择而来报社，都会以为你现在肯定是走投无路，穷困潦倒，为了糊口，为了生计，不得已来报社做临时工，这些人包括冯总、胡静和吴非。旅游委和北方集团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叮嘱白云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让他们去挖苦去嘲笑吧，让他们去尽情快意吧……呵呵，谁笑在最后，还不一定呢？”

蓝月最后一句话的语气里隐然含着一股杀气。

我第一次感到蓝月的话里充满了杀气，虽然很隐晦，可我还是感觉出来了。

我突然觉得蓝月在坚强的时候，其实很果断，很硬。

从上次蓝月和楚哥打电话，到刚才蓝月这一句软中带硬的话，我感觉到了蓝月对我的关切和庇护。

我点点头：“那我就等通知了，那我就谢绝旅游委和北方集团的邀请了。”

“行，我觉得可以，其实我知道，无论去北方集团还是去旅游委，都不是你心中的最佳选择，你的理想不是追求单纯的物质，也不会满足在行业性比较强的旅游系统呆下去。”蓝月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知道你想追求的是什么。不管这条路是对还是错，既然选择了，那就走下来吧，或许有一天，你我都会发现今天的选择是不正确的，可起码现在，起码此刻，我们都作出了同样的选择，既如此，就不要去想明天，不去想不可测知的未来，把握好现在，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点点头看着蓝月，没有说话。

蓝月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

“江大公子下岗再就业，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蓝月俏皮地笑着。

“呵呵，我这个再就业……”我自嘲地笑了。

“做好迎接一切挖苦和嘲讽的准备了吗？”蓝月继续笑着。

我点点头：“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的，我要刻意将自己扔进这个熔炉里去锻造，我要自虐。”

“自虐？”蓝月重复了一下，看着我，“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出去散心旅行，回来又黑又瘦，我怎么感觉不像是出去旅行，倒像是出去受苦受累了，像出苦力了一样，你该不是出去自虐了吧？”

我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自虐，我干嘛要自虐呢？我顶多自虐精神，精神的自虐，其实就是锻炼意志。”

蓝月看着我轻轻摇摇头：“出去短短20多天，就黑瘦地这么厉害，我几乎不相信你是去旅行的，觉得你好像是出去办什么事，万水千山奔去了。”

我的心一跳，忙摇头：“我就是去旅行散心了，我能有什么事要万水千山去奔波啊，其实你这些日子也受了很多呢，你要不说我，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看看你的脸，整整瘦了一圈。”

“是吗？”蓝月摸着自己的脸颊轻笑起来，“那好啊，我岂不是免费减肥了。”

“你这段时间出去，是不是没吃好睡好，办事很累啊。”我问蓝月。

“还可以的咯。”蓝月回避了一下我的目光。

“那怎么会瘦了一圈呢？”我说。

“因为……因为我一直在控制体重，以前你经常见到我，所以看不出来，现在20多天不见，自然就感觉出来了。”蓝月轻松地笑着。

蓝月的理由似乎无懈可击，我只有认可。

“重新回到报社，可就真的是低下头重新做人了，不过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人世间的世态炎凉，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蓝月说，“被利用而得不到重用，被使用而得不到信任，这是一件很让人屈辱的事，也是对你一个严峻的考验，就看你能不能坚持下来。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下来，想打退堂鼓，那就告诉我，我会立马给你找到比去旅游委和北方集团还要好的工作。”

“你在激我是不是？”我看着蓝月，“哼，我非做给你看看不可。”

蓝月的目光热热的看着我：“呵呵，连我激你都听出来了，不简单哪，那好，你就做吧，我看着，我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看你能不能坚持下来。”

“行啊，那你就看吧。”我一挥拳头，“除非我江枫死了，否则我是绝不会放弃的。”

“你在胡说什么？”蓝月的脸突然变色，惶然而嗔怒地看着我，“不许胡说，不许再说这个字，我要你好好活着，快乐而坚韧不拔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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