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近】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种他会有的反应，也许是惊诧，也许是厌恶，或者还可以是出离的愤怒。m.youminggu.com

但是他如今的反应却平淡得出奇，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神情淡然得好像只是从我口中听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是太阳东升西落，每天昼夜更替。

气氛逐渐降到冰点，我颤抖的呼吸声在此时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我感到浑身变得沉重冰冷，像是灌了铅一样，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像有电流经过般微微发麻。

我只好勉强自己朝着他挤出一个苦笑。

可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仍然一声不响地看着我，只是眉宇间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这样一个微小的表情令我感到呼吸也开始变得粘滞，喉咙一阵发紧，好像氧气都被挤压瘪了，只能紧贴着我的气管艰难地输送到肺部。

这些无不提醒着我，光是此刻我与他正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事实就足够惹得他厌烦憎恶。

但我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许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像这样的机会了，于是便鼓起勇气，尽量用细小而坚定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穆巷同学，你可能没怎么注意过我，但我比你想象得要更加了解你一些……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帮帮你，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再小的事也好。”

“…也许是我自以为是吧，但我最近总觉得你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从来到这里之前就这么觉得了。总像是着急要去做什么事，时间却不够了一样。”

“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像这样无助，所以要是我们能够一起活着出去的话……”

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啊。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像丢进水里的石子，除去刚开始溅起的水花就什么也不剩下，直到连我自己也再听不见。

他安静地听着我说，眼神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但这也只出现了一刹那，紧接着又转化为某种无可复加的厌恶，看着我就像是看着某款已经玩倦了的游戏一样腻烦无趣。

“你觉得只要能活着出去，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就会随之而去吗？”

他冰冷的语气让我内心的某部分瞬间瓦解坍塌，哪怕想要为自己辩解，也只觉得浑身沉重无力，只好呆愣愣地看向他，眼泪夺眶而出，像等待枪决的死刑犯一样安静等着他的审判。

他走上前来，满怀恶意地推搡了我一把，我立刻趔趄着朝后摔倒在地上。

“你不过就是个带着虚伪的善意试图融入进这个处处都不待见你的世界的可怜虫罢了，有什么资格说要帮我？”

他轻蔑的眼神斜着向下扫视我，我用两只颤抖的手臂努力向后撑着才不至于整个身体都无力地仰躺在地。

“你心里不也有吗？那种见不得光的想法。”

“再怎样在嘴上说着漂亮话，赔着笑脸讨好巴结，心底其实也在盘算着想要杀掉某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朝着我的腹部猛踢了一脚，又像是不解气一般，接着补上了两下。

待到我反应过来后，已经疼得蜷缩起身子，下意识用手捂在剧痛的地方，又出于本能而侧过身去，将重要柔软的腹部保护起来。

“冬年死了你应该很开心吧？要不是被缝隙选中，你也会亲自下手杀了她吧？”

这一刻我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倒流了，呼吸变得急促粗重，忍不住张开嘴来，眼泪止不住地掉在木制的地板上晕开水渍。

“……不是的，我——”

可他的脚再度落下，毫不留情地踹在我耳旁，让我不得不额头侧贴在地板上。

“毕竟在这里不管谁死了都不用有人负责。”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本来就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可我始终说不出话来，喉腔里溢着铁锈的味道，求生的本能让我抬手拽住他的裤腿，啜泣着求他能放过我。

“…巷…这已经不是……了，对吗？”

因为腹部的疼痛，我的声音极其细微，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刹那间，他脚上的力度减轻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一滞，但是这样的反应就已经足够，更进一步坚定了我心里的猜测。

“……对你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流着眼泪，语气却变得更加坚定。因为疼痛，我的意识变得有些不受控制，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出现重影。

“这不是你第一次经历这些了……对吗？”

不管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之后，我总是忍不住偷偷观察穆巷。

他今天过得怎样？遇上什么事了？他现在的心情怎么样？所有这些我都很好奇，也通通都想知道，只要是和穆巷有关的事，我都想竭尽所能地了解更多。但不管知道了多少关于穆巷的事，我却总是感到还不足够。

我还想看到更多。

“你——！”

只见他眉头紧锁，忽然弯下身，伸出两只手猛地拎起我的衣领，力气大到让我一瞬间以为他想就这么活生生将我勒死。

一瞬间，他的脸与我靠得极近，出于恐惧与曾经无数次挨打的回忆，我习惯性地扭过头并闭上眼睛，战战兢兢地等待拳头落下在我的脸上。

——可是没有，我只听见他压抑着痛苦的吐息声。

“穆…穆巷？”

我试探性地呼喊他的名字，慢慢转回脑袋，眯起一只眼睛偷偷看向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一丝寂寞。

“……我也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死在这里了，是吗？”

他的反应已经证实了我所说的并不只是猜测，一时说不上是为着什么，我的眼泪如同决堤一般落下。

“我可以叫你小巷吗？其实我知道，那幅仙女座的含义。”因为我感到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所以连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仙女座的神化故事重点是无妄的献祭与被救赎，所以我私心认为，那是属于我的……一幅画。”

“嘘。”

我感到他松开了揪紧我领口的手，接着又把手覆盖在我湿润的眼睛上，一个冰凉的，坚硬的圆孔抵上了我的额头。

我知道，该到我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