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近】

我知道这绝非是真实世界所能看到的景象。www.lanyuezdh.com

和那时一样，伴随着没有预兆的长鸣，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脚下的裂缝如同生长的树枝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我本能地扶住离我最近的桌椅，但有巨物正在轰然倒塌的感觉仍让我脊柱颤动、手脚发软。我知道应当尽快离开这儿，可身体却已经擅自背叛我选择了放弃，这一刻对我来说好像时间凝滞了，我能感觉到一切，但我无能为力。

不，应该做点什么的，不能像这样，要赶在结束之前，得快点……

霎时间，整个教室都变得阴沉了不少，就像正开得尽兴的聚会上有人突然关掉了所有的灯光，只剩下窗外的血色照进教室，致命的红映照在每个人的脸庞。那个诡异的笑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掺杂在长鸣声与倒塌声之中，仿佛在嘲弄我们的命运。

我绝望地望向自己熟悉的面孔，迫切地想要从他人脸上汲取到哪怕只有一丝的安心感。

摇晃之中，我看见背对着我的冬年向前跌落在地，而穆巷则艰难地推开挡在他俩之间的桌椅，跌跌撞撞想要挪去她身边，平日里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却展露出紧张的神色。

明明该担心更可怕的事情才对，可我却感到此刻有什么绿色的东西涌了出来，就在我的腹部与喉间，这感觉是那么地熟悉，酸性且带有腐蚀性的液体顷刻之间就能将我的一整颗心脏侵蚀殆尽。

如果那一天不是也像这样，像这样令我感到无比地沮丧，也许我就不会——

“咻”地一声，我分明感到“那块木板”开始松动了，就在有什么被封存起来却并不遥远的记忆即将展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个”发生了。

有什么事不对劲。

不仅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裂缝都在疯狂地延伸着，我听见从正上方传来清脆的金属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什么即将破茧而出了——

哐当，哐当，那是一条自天花板的缝隙处垂直落下的铁链。

链条因为重力的原因越落越快，但却并没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在我的面前突然停了下来，转着圈盘旋在空中，就在冬年的头顶。

那是一种奇妙的景象，好像我们都默契地选择在同一时间摒住了呼吸，盘成圆形的铁链犹如光环一般悬浮在她头顶，就像没有翅膀的天使一样美丽。而美丽，总能掩盖最残忍的邪恶。

忽然，铁链开始如同有生命的物种一般落下绞上了冬年的脖颈，一圈，两圈，和蟒蛇进食前会缠紧猎物一样牢牢地圈紧了少女白嫩而纤细的颈部。

“啊。”

站在我们当中的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用手去拉开突然缠上来的铁链，沉重的链条就猛然系紧了，发出绝望的响声。我的位置在她的身后，并不能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喘不上气，她伸出了手，想要够到点什么，但链条却就这样绞着她开始往上拖拽了起来，如捕食成功的狩猎者，迅速而坚定地将猎物拖回自己的巢穴。

链条作响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教室，沉重的铁链吊着的却是一个少女脆弱的生命。

弥足音发出了一声刺耳而高昂的尖叫，我们这才从无动于衷的震撼中脱离出来，这时教室的震颤感相比之前已经减弱了不少，不像方才那样摇晃得那么剧烈，感到必须得做点什么的我连忙狼狈地爬起来，想去够到冬年的身体，动作更敏捷的闫胜则已经从较远的角落跑了过来，只要他还能牵住冬年，事情就还有转机。

哐当哐当。哐当。咚。

可但那铁链毫不留情地升上了天花板，直到少女的头撞上天花板而发出一声闷响才停下。一切都停下了，长鸣，震颤……全都结束了。少女甚至来不及挣扎，修长而洁白的脖颈就如死物一般被折断，没有生机的头颅仅仅出于重力作用而向下垂下来，肩膀脱力地垂落在两旁，四肢不再充满活力。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甚至不到几分钟，连死亡的概念都没有来到我们的脑海里，死亡就已经如约而至。它用冷血的事实残酷地述说着，一个鲜活的、熟悉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望着空中已经不再动弹的冬年的身体，比起恐惧，更先一步出现在我内心的感受竟然是庆幸。

庆幸好在那条铁链没有选择我，庆幸好在活下来的人是我，庆幸……

“冬、冬年……？”弥足音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缓慢地膝行着，来到靠近吊在空中的冬年正下方附近。

她牵了牵冬年的脚踝，可铁链系得极紧，犹如被焊死在天花板上了一样，我注意到那些延展的裂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铁链就像原本就生长在那上面一样牢固，如果不是这样冰冷的链条出现在课堂教室里过于违和，谁都不会怀疑它从最开始时就已经在这里。

唯有挂在空中那已经没有知觉的身躯，在告诉我们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等等，冬年她……死了？

那个从小就住在我家隔壁，几乎是伴随着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刚刚还站在我们当中，和我们一起讨论怎么离开这里的女孩……死了？

明明就是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却无法接受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屏着呼吸，从她的身后绕到她跟前。我抬起头，看向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我看见她睁着眼睛，眼底还是清澈的，瞳孔却已经没有神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头没有生机地歪着，好像只是在居高临下地无情地打量着这个教室的某个角落，但却再也不会表露出任何想法。

直到喘不过气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把两只手紧紧捂在口鼻上了。

而我的呼吸是那么地急促。

不是骗人的鬼话，也不是梦，连原因都不重要，道理和逻辑就更加不需要，那个小女孩说的全都是对的，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在这里被猎杀。

就像家中已经被发现了踪迹的老鼠，一个接一个地被找到被发现然后没有理由地死去。

我的大脑充满了不祥的征兆，心跳也出于恐惧而快速跳动着，我的两手攥紧了而捏出冷汗，我控制不了自己去看穆巷的反应，哪怕我知道可能会在这时看见内心里最害怕看到的东西，可我仍然望向他。

关于我内心深处那隐秘的黑暗，我甚至庆幸死去的人是冬年。

穆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不再是面无表情，或者换言之，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有些许错愕，有失望，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没有一丝难过。

我如释重负。

说白了让你喜欢的冬年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而已，和其他脆弱的生命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的，如此而已。

我想要安慰他几句，于是强迫自己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可还没迈出几步，一个已经变得熟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啊呀，所以先淘汰的是她呀。”不同于空中那已经死去的空壳，鲜活而精力充沛的生命就站在这间教室里，自然得仿佛自始至终都和我们在一起，“虽然等着缝隙自己来选择祭品很无聊，但再无聊的戏也好过无戏可看，所以满分100的话，我就打个——18分吧，怎么样？小粟我可是很宽容的观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