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这座古堡，外面狂风骤雨袭来的声响就越是消沉，渐渐的，连雷鸣的轰轰声也消散了。传教堂里的样子都差不多，唐颂还依稀记得这熟悉的画面，印刻在两侧石壁上的神灵石像，仿佛正凝视着自己，略感不适。

他疾步前行，很快便听闻了从前方密室里传来的对话声。

坐在摇椅上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袍，他年纪已过七十，但骨骼仍显健硕，还有一双特别的双眸，泛着淡淡的青蓝色的光泽。一直坐在椅子上的他，站了起来，朝着迎面走来的黑衣女子点头说道：“欧阳小姐，几日未见，别来无恙啊。”

“神父。”

“诶，这只是信徒们的称谓，你不必拘束。”老者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妩媚，他毕竟见过世面，也阅人无数，亦是笑叹道：“二十多年前，那时，我还未胜任神父一职，有幸遇到欧阳家族的一位长者，更是承蒙他的厚爱，赐予我稀世圣器，才能踏上神父这条道。只可惜，那位前辈并未留下姓名，纵当后日我想日夜替他求福、祈祷，也无计可施。”

他感叹不已，面前的女子所散发出来的灵力，非同小可，“欧阳家族不愧是驱魔三大世家之一，真是后生可畏啊。”

“神父，您言重了。”欧阳小姐仍是十分恭敬。

神父一职在通灵人中甚少，不仅灵力了得，更是有极高的觉悟，他们是在凡界里唯一能直接和圣殿天使沟通的人，“神父，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透露。”

老者双眼微微一颤道：“坐吧。”说着，他又坐到了躺椅上了，好似有些困乏。

靠，原来这个女人就是三大驱魔世家的人，而梁启超之前所说的绝世美女却是叶氏的千金小姐吗？这却是欧阳氏族。

欧阳小姐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细声说道：“赏金猎人出现了，我亲眼所见，就在北境市。”

因为圣殿有规定，神父和传教士不能加入赏金联盟，甚至还定下了传教堂绝不收容任何赏金猎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赏金猎人和信徒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然而，老者却深吸一气，摇头道：“北境市处于自由区域，原则上，我们无法约束赏金猎人的涉入，我明白你的顾虑，同样，我身为该区域唯一的神父，也感同身受，他们的到来，的确会影响虔诚的信徒们，可你也应该知道，有联盟的条约，作为通灵人的我们，只能服从。”

“已经发生了命案，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欧阳小姐叹息道：“或许更多？虽然我现在还未碰到其他事件，但一定不止如此。”

老者陷入了沉思，他从黑袍里拿出一包烟，随后抽出一根点燃，猛吸了一口，那烟尘云雾缭绕，如同他的愁绪围绕着全身。

“联盟法则里提到，神父和传教士不能在自由区域干涉赏金猎人的事，即便他们有违道义。哎……欧阳姑娘，你这样去看待一件事，或许心里会好受许多。如果赏金猎人不顾平民的安危，即便他们没有出手，被恶灵附身的平民还是会死，甚至会连累更多的人，猎人们的出手，反而遏制了更多的灾难。”

欧阳小姐冷笑着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在自我安慰。”

老者又吸上一口烟，轻声说道：“你应该拥有更高的觉悟。”

“我以后并不打算成为传教士或是神父。”欧阳姑娘心里并不愉快，因为能阻止赏金猎人的人，只有传教士和神父，如果他们不出手，就毫无办法。

沉默了许久，欧阳小姐又开口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要请教你。”

老者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烟头杵在旁边圆桌上的烟灰缸里，直至熄灭，“欧阳小姐不必拘束，如果我知道的，一定会倾尽告之。”

可就在这时，密室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道仓促的脚步声，欧阳姑娘和老者几乎同时起身望去，那个全身湿透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彼此之间对视着。

老者紧皱眉头，此人并不是通灵人，为什么守门人会放他进来，他随后低声问道：“欧阳小姐，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看着从远处渐渐走来的男子，他也是双眼一怔，这正是先前在外面碰到的人，她认为对方只是一个信徒而误闯入了这里，“不，我并不认识他。”

老者向前迈了一步，清了清浑浊的嗓子，高呼道：“朋友，这是私人地方，我们有预约吗？”

然而，唐颂却没有停下脚步，甚至也没有放慢速度，他直接从老者和欧阳姑娘所在区域的旁边经过，从那条漆暗的过道里，径直走向密室的深处。

“抱歉，打扰了，我不是来找你的。”唐颂淡然一笑，背影在幽暗的烛光下，若即若离。

老者没有回答，也没有阻拦，身子逐渐朝向他远去的方向望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这一刻，欧阳小姐才惊异的发现，原来在密室深处，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女人正背对着自己，低头凝望着壁炉里的熊熊烈火。她难以置信，若不是这时看见，恐怕她便以为这密室里，就只有自己与神父两人，但万万没想到，幽静的深处，一直有个女人站在那儿，那人仿佛如空气一般，让人难以捕捉。

“她？她是谁？”欧阳姑娘将疑惑的目光看向老者。

“只是一个普通人，无关紧要的人。”

欧阳姑娘皱着的眉头没有松懈，她显然不会相信这个解释，一个平民出现在这里，神父竟然没有顾虑，仍对于通灵人之间的谈话毫不隐晦。不，是两个平民！欧阳将目光又看向那男子的背影。

唐颂凝望着在壁炉前，那女子，一双无形的白色双翼竟从她的后背伸展出来，那雪白的羽毛映着炉火里的倒影，如同烈日的灼烧。当然，如此震撼的画面，在场之中，仅仅只有他能看到。

没错，这是一只天使，一只来自圣殿的女天使！

女子仿佛是察觉到唐颂的到来，于是她转过了身，相貌沉熟稳重，眉毛上挑，双眼炯炯有神，一张白皙的肌肤，略呈古铜色，一双蓝色的瞳孔。

“唐颂。”她嘴角上扬，露出微笑，轻声说道：“好久不见了。”

“安琪娜。”唐颂回礼一笑。

“哇喔。”女子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男子，仿佛想要将他看透彻，“时隔十余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不也一样吗？”

“呵呵，如此说来，你恢复记忆了？”女子妩媚一笑，抚摸着秀发，“哼哼，圣殿的时间过得比这里快，你们的十年，对于我而言，不过一年，白驹过隙，眨眼而已。”她定了定神，将投入的眼神从唐颂的脸上滑过，笑叹着：“十年未见，你容颜渐变，却更具魅力了。”

唐颂抿嘴一笑，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噢。”女子回过神，深吸一气问道：“看来你现在又回到老本行了，怎么了？因为什么？当年你可是喝了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一瓶遗忘药水，看来，那药效已经随着年久的日月失去作用了。”

“安琪娜。”唐颂忽然低声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借样东西。”

每个城市的传教堂所举办的每月一次传教会并不是在同一天，而留在凡间的天使，在这一天，都会前往所举办传教会的城市，原因是守护。试想，如果众多人的信仰在同一时刻出现了问题，这得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因此天使的出现，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唐颂在梁启超那里得知北境市将在今晚举行传教会，亦是立即赶来，否则又要等到下个月了。

对于女天使而言，像唐颂这样的身份，她自然了解，“借东西？凡人借用圣物，那可是异想天开……”她笑看着唐颂，像是在静静地欣赏着他，“不过对于你而言，另当别论。”

唐颂点了点头，长吁一气道：“多谢，我、我想借用一下，地狱……的圣书。”

“圣书？”女子双眼一颤，随后盯着壁炉旁边的一个木台，上面正摆放着一本厚重巨大的书籍，正是敞开着，“圣书就在那儿，你要想看什么，随时来都可以。”

“不。”唐颂侧头看了一眼，那书页中镶嵌着的圣洁徽章，闪过一道光芒，“我不是指圣书，我……我是指，恶魔之书，地狱的魔书。”

女天使默不作答，她直盯着唐颂，忽然冷笑道：“唐颂，从一开始，你就一直涉权，别以为圣主没有下达通缉令，我们就不会囚禁你，伟大的圣主或许是太过繁忙，才无暇理会一个凡人的事，别等到最后一刻来临，到时候，可没有回头路。”

“哼。”唐颂脸上浮现出一股不屑，“我知道你们天使瞧不起我，对我有意见，对我仇视，还在责怪我当年把那只天使的翅膀砍下来？”唐颂冷漠的神色，低语着：“他活该！他侵扰平民，以所谓的正义之力，摧残了三个无辜的女孩，最小的，年仅十四岁！”

女天使怒视着他，背后无形的双翼突然浮现，挥动了一次，那壁炉里的火焰忽然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顿时烈焰狂澜，“天使和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当时若不是他因被那肮脏的精血所染，就凭你，你休想动他一根毫毛！”

外面的老者和司徒馨月忽然被深处那壁炉里高涨的火焰吸引了目光，只看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对持着，听不见彼此的谈话，但从他们的眼神里，却感到了一丝丝愤怒。

“神父。”欧阳姑娘开口道：“如今这里的邪恶势力已经蓄势待发，那些恶灵们都蠢蠢欲动，只怕受害的平民会逐渐增多。一些新的悬赏令因此诞生，赏金猎人肯定也会陆续抵达这里。”

老者摇头叹息，目视着欧阳的双眼，沉声道：“不止是北境市，非中立区域各个地方的邪恶势力都在迅速增长，悬赏令的公布数量繁多，没那么快轮到这里。这段时间，我也在和教会的人商量，希望政府也能够推行某些关于信仰的正能量，只要人们虔诚祈祷，一心为善，归为信徒，自然会得到圣光的庇护。这座城市有近七十万人，就目前的信徒数量而言，还远远不够，我们会尽量推广一些银器让市民摆放在家里，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欧阳姑娘低沉着头，她略感无力。

壁炉里暴躁的火焰窜了出来，随即又暗淡下去，唐颂不为所惧，他漠然开口道：“所以，这就叫报应！他应该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而受到制裁。”

“这也轮不到你！”女天使上前一步，凶狠的双眼，直盯着慕天语，亦是双拳紧握，背后无形的双翼再一次呈现，“你只是一个渺小的凡人，你没有资格，纵使受罚，也应该由神灵审判！”

“神灵？”唐颂讥讽道：“或许我将来死后，进入圣殿，也能成为一方神灵，他应该为在我的手中受到责罚而深感荣幸。”

二人目视着，女子眼里的愤怒暴涨，可毕竟她是天使，即便怒火重生的模样，也尽显英勇本色，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道怪异的笑容，从口里细声传出，“圣殿？不，你死后不会去圣殿，你会堕入地狱，你永远也别想进入天堂！”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信仰，你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就是对圣殿的亵渎，你还指望自己能得到宽恕？哼哼，做梦。”

“我尽力去做这一切，不求回报，我甚至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只是为了寻求那一丁点正义！我没想过会在死后能得什么荣耀，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过。”唐颂沉声说道，他心里的怨愤便成了委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去不了天堂！我把无数的恶灵都驱赶入地狱，难道还不够资格吗？”他泛红的眼眶里，带着不甘与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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