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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的快活, 江风一斩,就会断。www.sdyfcm.com
从丰饶亭回来,柴青一头扎进穷极巷的小破茅屋, 往地砖下扣出半人长的木匣。
匣子打开,棉布包着不短不长的物什。
断刀横陈在柴青眼前。
她老僧入定地席地而坐, 内心卷起孽海波涛。
目之所及, 唯有那把刀。
刀名不朽。
全名, 不朽狂刀。
‘狂’是柴青少时加上去的。
这把刀没有辜负它的名字, 创下的战绩的确很狂, 哪怕断了, 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她几次睁开眼作势要握住这刀, 刀身悲鸣, 拒绝主人的靠近。
如同年少英勇的小姑娘,拒绝二十岁怯懦的柴青。
姜娆笑中带泪的脸庞不断在眼前闪现,心灵深处始终有股声音催促着她做决定, 柴青不顾‘不朽’的反对, 强行握刀。
沉闷的铮鸣声一瞬将她拉入暗无天日的战场。
那些人在笑。
笑什么?
笑她不自量力, 笑她如闹市的猴儿被耍得团团转。
“咬紧骨头!给我爬!”
“哈哈哈,你看她, 给阉人磕头百次, 她手里不是有刀吗?怎的不砍了那人?”
“刀?早就断啦!她敢反抗,那野种的尸身就保不住了。”
“人都死了, 为了一具尸体, 值得吗?”
“她傻啊!嗐,我和你说……宋将军且等着奸那死人的尸呢……”
“嚯!口味真重!大王在戏弄她, 这孩子不懂吗?”
“懂又何妨?她杀得光咱们所有人吗?”
.
“王上仁慈, 放你一条性命!狗儿, 你还不跪下来磕头,谢我王仁德?”
“跪下!”
“押着她,磕头!”
腿弯被踹,腿骨折断,柴青三跪九叩,跪拜仇人。
脸上布满灰尘鲜血。
“小狗儿,走罢,寡人信守承诺,不与你计较了。”
“滚!”
甲士丢她出宫门。
哐当。
“带走你的刀!呸!丧家之犬!软骨头!”
“把我的绛绛还回来……”
“死开!臭狗儿还想脏了爷的身?我告诉你!那小野种早死了!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被乱刀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了!”
“绛绛……”
“算了算了,她人已经傻了。”
“好玩,想她刚冲进宫时悍不可挡,才多久,骨头就折了,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居高临下道:“脏兮兮的小狗儿,别怪爷没提醒你,太阳下山之前,你还有得命在,天黑了,小心叫恶鬼抓走哦。”
大笑声,谩骂声,漫过柴青的身。
逃。
快逃。
追兵忽至。
……
柴青脸色煞白,一口血呕出,断刀重新砸进木匣。
心境有缺,是故心魔四起。
……
天色已暗。
茅屋里没有点亮烛火,门窗紧闭,外面的月光照不进此地,天大地大,柴青困在逼仄的小屋,一言不发望着她的刀。
她记得十二岁之前一次次地挥刀,记得那些热血淋漓的岁月,记得师父夸她天赋几百年难见,喝醉酒大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坏姑娘啊,不要骄傲,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做最强,要先长大才行呐!”
记得她怀着怎样的杀心冲进姜王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记得悲愤之下占据脑袋最深最重的想法——大不了,她就和绛绛死在那儿!死也要死在一处!
记得不朽折断的声音。
记得血液从体内喷涌的壮烈。
她本可以‘生作人杰,死为鬼雄’。
姜王不允。
只手遮天的权势压得她直不起腰,绛绛的尸身碎在不远处,柴青的心也碎了。
千里逃亡磨去她的傲骨,十八岁后,亲眼见到天外天,人外人,始知‘少年英勇,无知无畏’不是一句空话。
倘能一生无畏,宁愿一生无知。
回不去了。
柴青心有不甘。
于是握刀。
心魔生。
又吐出一口血。
再试。
再吐血。
一夜过去,天亮得比任何时候都疾。
茅草屋一片死寂。
一根耀眼的白发悄然藏在满头青丝,柴青形容憔悴,敲敲发麻的腿,强撑着站起身,推开窗子,见着残忍升起的红日,她清楚地知道:她救不了姜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何本事去救人?
她只能放任姜娆去死。
认知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柴青面色陡变,唇角溢出鲜红的血。
.
“公主,天亮了。”
“我看到了。”
姜娆一夜未眠,怀里抱着嗜睡的猫儿,眼神叹息。
天亮,和亲的队伍就要再度启程,这一回,没有刺客盟的义士跑去毁坏石桥,这一回,上至几位将军,下至训练有素的精锐,都会严格遵守王上的铁令:务必送公主抵达上邪。
泰安客栈一大早人影进进出出。
荣华手持红缨枪站在石阶上,他内伤未愈,却不影响带兵,发号施令。
“准备好了吗?”
“各兵士已经就位!”
“公主呢?”
门扇开启,兵将顺着声源看去。
狸奴、厌奴一左一右恭候在姜娆身畔,姜娆怀抱她的猫窝,一身盛装,云鬓簪金钗,美艳不可方物。
多看一眼,眼睛要被灼伤的烈烈风华。
在场的男人们仓促低头,掩饰下内里狂乱的心声。
荣华上前一步,恭声请公主移驾。
出了泰安客栈,姜娆甘愿入另一座牢笼。
姜国的公主要去上邪和亲,春水镇前来欢送的人很多,挤挤攘攘地围满几条街,道路堵塞,还是荣华出面,请得热情的百姓让出一条路,好使车驾通行无阻,早日抵达王城。
来时喧嚣,去时如潮。
一来一去,心境大不同。
“公主……”
“无碍。”
猫儿探头探脑地溜出猫窝,乖巧地卧在美人腿边,不多时,呼噜声起。
姜娆唇边噙笑。
也不知是真的想笑,还是此时不笑,会显得身世伶仃。
长街浩荡,车水马龙。
“公主!”
“公主!!”
百姓们争先大喊,盼望公主垂怜,掀开帘子露个面,也好教他们晓得传闻里九州第一美人究竟长啥样。
好奇的人很多,好热闹的更多,甚而住在附近的人得了消息早早跑过来,只为送一送这位九州姝色。
这人间太广,装得下人山人海,这春水镇太吵,人声如沸。
换了以前的姜娆定然不会专程露面来满足外人各异的心,可这一次,忍了又忍,她仍然想再看看秀丽多情的小镇。
车帘挑起。
左街道的人在喊,右街道的人化作出不了声的呆头鹅。
怪异的景象停滞几息,而后是震耳欲聋的呐喊。
“好、美!!!”
“公主!公主看我,看我!”
“姜国公主!!!!!!”
声音喊劈叉,人们疯了似地朝前挤。
负责维护秩序的士兵们累得满头大汗。
右边的人见着了,左边的人没见着,嗷嗷喊着公主一碗水端平。
姜娆不知自个何时也成了端水大师,笑着掀开左边的车窗帘。
惊鸿一面。
人间铭刻了她的影。
这一幕,纵是再过多少年,哪怕城门掉色,城墙倒塌,他们脑海里关乎第一美人的惊艳都不会褪色分毫。
曾经见过姜国公主,见过让举世沸腾的色相,这事儿能吹到老死咽气前。
好长的队伍寸步难进,荣华气得骂娘,然今日的公主,美到令人窒息,美到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曾是冰石,暖不化,捂不热,今时又成烈火,烈火成团,不是焚.烧至死,便是拉着人共赴火场。
说句没出息的,他不敢靠近姜娆。
姜娆也诚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左看,右看,没看见想看的人。
倒是人群里的胖婶撕心裂肺地和她打招呼,穷极巷的小寡妇忙着丢手绢。
“公主!公主!”
姜娆轻笑。
车帘放下,四围的喊声震得人耳朵短暂性失聪。
柴青没来。
姜娆摸摸大善人的脑袋,胖胖的三花猫得到主人的安抚,耷拉着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她掌心。
小善人吓得蜷缩身子,闹不懂外边是天塌了,或是地陷了,它耳朵要聋。
春水坊最高的屋顶,钱小刀抱臂在怀:“不去送送吗?这一走,以后都不能见了。”
阴阳两隔‘不能见’,心上人已为‘人妇’不能见。
柴青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后脑枕着手臂,面无血色。
几天而已,她自苦成这般模样,钱小刀有心刺她两句,终是不忍,他叹了叹:“柴姐姐,公主姐姐在等你呢。”
姜酉酉姑娘实为姜国王室明珠的事瞒不住有心人,看柴青无动于衷,他不再劝说,转而担心起柴青的伤势。
和亲的队伍再是迟延,一个时辰也该出了春水镇。
一朵桃花随风飘落在柴青唇瓣,她睁开眼,拈花静默。
“柴姐姐,回了,人都走——”
一道人影唰地从他眼前掠过。
好俊俏的轻功!
意识到是柴青跑了,他揉揉后脖颈,搞不懂这人怎么想的。
先前不动,现在急了。
送别而已,别别扭扭的。
所以说情情爱爱的,真是烦死人了。
将军们驾马行在最前方,中间是一辆辆的车马,公主的车驾最为豪华,再后面是一车车随行带来的嫁妆,最后才是列队而行的数百精锐。
“这是到哪儿了?”
一路上姜娆都不说话,这会问话,狸奴早有准备,柔声道:“到太平山了。”
过了太平山,走石桥,至青阳县,顺官道一路通往上邪。
姜娆复归默然。
婢子不敢打断她的思绪,大气不敢喘。
“我今天,好看吗?”
厌奴一支棱:“好看!”
“公主国色天香!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狸奴终于找着话说。
姜娆垂眸撸猫,笑而不语。
好看。
她希望柴青能来看一看。
毕竟她是为她精心上妆的。
她不来,再美也就失了趣味。
姜娆黯然神伤。
她不为即将去燕王城赴死感到悲伤,却为打扮好了柴青不来看一眼感到难以释怀。
猫儿喵呜一声,安慰她敏感痴情的主人。
欢快的气氛落了下去。
狸奴、厌奴揪着帕子重新变成锯嘴的葫芦。
春风扬起,空气隐约传来淡淡的桃花味儿。
“吁——”
荣华勒马:“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马车慢悠悠停下。
柴青一袭青衣,手里握着一束开得艳丽的桃花:“我……”
“她是来送我的。”
话音未落,姜娆欢快地从车厢出来,跳下车,一阵风地越过坐在马背的诸位将军。
“退下!本宫要与友人话别,尔等不得搅扰!”
“……”
荣华不情不愿地应是,惑然的眸子不住打量青衣女子,姜娆蓦的回眸,一瞬迸发的冷意惊得他慌忙抱拳告罪。
无人再敢朝这儿投来教人厌恶的视线,她心满意足地送出怀里抱着的猫母女。
三花猫和黑白相间的小猫到柴青手上,她笑道:“亏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它们负责。这猫儿你来养好,猫窝我要了,没问题罢?”
“没问题。”
柴青暂且将猫儿放在地上:“我见这花开得好,就折了下来,送给你。”
希望你年年都能看到绮丽的春天。
“送我花?”姜娆爱惜地接过那支桃花,笑容促狭:“喂,你送我花,是不是恋慕我啊?”
“……”
柴青脑袋乱成一团浆糊:“我、我没想那么多。”
“啧。”
姜娆舍不得用花打她,省得花瓣掉落,她嗔怪道:“你这人呀,说句和软话又怎样?卿卿我我时嘴甜,下了床,怎么这么木讷?”
她不说,柴青从来没想过原来“木讷”这个词儿也能用在她这里,她倏尔坏笑:“除非你再让我睡一回。”
“不行。”
姜娆目色深远:“我要去嫁人了。没法再陪你睡了。”
柴青如鲠在喉,咳嗽两声,难过的情绪也没能完全散去。
她看着姜娆,姜娆的美刺痛着她的心。
绣着冲天凤凰的衣衫裹着她娇美的身段,前凸后翘,明眸如洗,熟悉的体香萦绕在鼻尖,她不合时宜地想念昨日车厢里奔放缠人的姑娘。
胸腔剧烈起伏,黑亮的眼睛忽如其来燃起一把大火,她上前半步,只需伸手,这人就是她的。
她会紧紧禁锢她的腰肢,听她在耳畔快快慢慢的喘,听她求饶,听她妩媚的哭声。
只要她愿意,姜娆会完全释放地开在她指尖。
姑姑赠送的红木箱里的物什还没玩遍,柴青梗着脖子:“后面,我还没玩。”
“然后呢?”
姜娆指腹柔柔拂过盛开的桃花,心事碾成泥:“是你自己磨磨蹭蹭,我又没挡着你玩。”
“姜姜,你要不要……跟我走?”
说出来了。
她说出来了!
柴青振奋地握紧拳头,死去的心仿佛焕发出无限生机,她的眼目警惕地观察荣华等人的动作,在想怎么堂而皇之地把人掳走。
她想了很多,唯独忘了,姜娆不会跟她私奔。
“我不要。”
“什么?”
“我不要跟你走。”
那火熄灭了。
生机化成灰。
姜娆不忍睹之。
可话说了出来,就要用更绝情的姿态收尾,她顿了顿:“我于你,不过寂寞时的消遣,你于我……”
柴青不敢听了。
“你于我,无非一场风流梦。梦醒了,我就要走了,回到我应回的地方。”
“是、是么?”
她退后一步,好险没被尖锐的石子扎了脚。
“柴青……”姜娆担忧地去捉她的手,被避开,她微微抿唇:“你这里,有根白头发。”
“白,白头发?”
“在这儿。”
她身子前倾,玉手从青丝里揪出一根细长白发。
年轻的宗师,内功深厚,血气旺盛,却在二十岁的这个春天,生出不该生的愁。
头发拔了。
姜娆偷偷将其藏进袖袋。
柴青恍恍惚惚忘记自己为何要站在这儿,为何,不顾辛苦地来送一枝花。
姜姜不稀罕的。
花而已,燕王城多美的花儿找不到?
她好自作多情。
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握住。
“柴柴,我为你绣了一个香囊。”
“我不要。”
像是在怄气,她说“不要”,她也要说“不要”,如此,才算互不相欠,才算相忘江湖。
姜娆不理她的反抗,弯腰将深红色的香囊认认真真系在她腰侧。
“别丢了,我花了半夜才绣好。”
柴青看看香囊,想说“花了半夜就绣出这么个玩意儿?打发叫花子呢!”。
但她终究没说出口。
何必呢?
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刀。
没劲。
“你快走罢,荣华那厮鬼鬼祟祟看了好几眼了。”她不耐烦地赶人。
眸光贪婪流连在那苍白的脸,姜娆脚尖踮起,轻如羽毛的吻停在这人唇角。
“忘了我罢。”
她去势决绝。
柴青喉咙上下滚动,极力压制想哭的冲动,猛地背过身。
分道扬镳。
一滴细泪溅在飘起的尘土。
姜娆不曾回头。
“公主。”
荣华按捺住狐疑惊异的心,恭请公主上马车。
车帘放下。
“启程!”
他最后一眼看向魂如朽木的柴青,不明白公主为何要送她离别吻。
王室璀璨的明珠,燕地小镇的小民。
两者天差地别。
他摇摇头,不再深思。
冗长的队伍一一经过,柴青心空落落的。
唇角染着姜国和亲公主的胭脂,忍不住回头看。
和亲仪仗浩浩荡荡,王室的威风逼煞春风,和这比起来,柴青算个屁啊。
人世一浮尘,渺小一蝼蚁。
一个吓破胆子的坏种,再坏,可不敢在天家头上掘坟。
她扯扯嘴,权当春.梦一场。
她这人太坏了,她这人太浑了,浑浑噩噩过活,姑娘家的真心都给不起。
难怪姜娆要走。
柴青抱着大小猫儿心神不宁地迈开腿,系在腰侧的香囊一晃一晃的,像姜娆这个人,香香的,艳艳的。
三花猫胆肥地爬到她肩膀,小猫安静窝在她臂弯,柴青单手捞起轻飘飘的绣品,笑话姜娆辛苦半夜连只鸟都没往上挪。
没有比翼鸟,没有鸳鸯。
她绣了万年青。
手指搓开香囊的封口,放到太阳下一晒,冒出头的,是一小缕乌黑靓丽的发。
.
水蓝色的香囊小心翼翼地装进一根细长雪白的发丝。
收好封口,香囊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前往上邪和亲的美人唇畔缓缓绽开笑——若如此,也算结发同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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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温暖,太平山安享太平,柴青老树扎根地杵在三月和风中,佳人赠送的香囊滚烫在心口。
有道是:
结发百年。
万年长青。
她低声叹服:“姜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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