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熙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在学校待下去了。www.wenyuanshu.com

这件事情早晚会传遍整个校园。

能拿出勇气找黑帮大佬决斗的培熙，此时却不敢看挚友那双真诚的眼睛。

“皮埃尔，芭芭拉被绑架了，生死攸关，我现在得马上去救她。”

培熙推开皮埃尔，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沃尔沃疾驰在城郊荒无人烟的海滨路段。

培熙注意到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自己，怎么甩也甩不掉，他从后视镜里看得很清楚，那是皮埃尔刚买的新车。

碎石嶙峋的麋鹿滩风急浪涌，翻卷的波涛撞击在煤黑色的崖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

培熙下车，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也紧跟着打开了。

皮埃尔和沫子分别从轿车两边钻出来。

“你们干嘛跟着我到这来？”

培熙看到沫子也跟来，整个人都要炸了。

“我们要——”

还没等皮埃尔说完，培熙便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很好奇，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一点都不夸张地告诉你们，现在我正处于很危险的境地。”

培熙看了一眼沫子，神情凝肃地对皮埃尔说:“别再跟着我了，你最好带沫子赶快离开这，否则，你会后悔的！”

培熙说罢，转身朝礁石林立的海滩走去。

“芭芭拉……”

他将十指拢在嘴边，大声呼喊着女孩的名字，但声势磅礴的海浪却淹没了他的声音。

海的尽头，浸泡着半轮明月。

斑驳闪烁的光芒被水波推送到岸边来时已全无痕迹，只剩下一片茫然无助的漆黑。

培熙终于在麋鹿滩最高的一块崖礁下，发现了浑身被绳子缠得紧紧的芭芭拉。

她蜷缩着，一半身子都浸在漫浅的水里，冷得瑟瑟发抖。

她看见他，却并没有惊喜的神色。

“培熙，你快走！”

芭芭拉极力收敛起对培熙所有的不舍和留恋。

“我宁愿死，也不想成为钓你上钩的一块饵。”

培熙丝毫不理会，执意要去解系在芭芭拉背后的绳结。

“哈哈哈，莫培熙，我可等到你了！”

背后一声猖狂大笑，宛如一支冷箭射在了他的脊背上。

培熙回头，对着扎卡黑洞洞的枪口，面色从容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那你也应该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大限了吧，哈哈哈……”

扎卡久未打理的头发被风吹得狂魔乱舞。

“这把枪里，只剩下三发子弹，我先打死你，再杀掉你的妻子，最后一发，我留给自己，而你们俩，就是我送给自己两件陪葬礼物的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培熙哼出一声冷笑，眼里藏着不屑，“那另一件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扎卡的眼神向山岭那边的天空倏然一滑，但瞬间又收回。

毕竟培熙的拳脚功夫他是见识过的，他的敏捷度和应变能力使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你不会杀我的。”

培熙脸上浮出一丝底气十足的笑意。

“噢，为什么？”扎卡眉梢一挑。

“因为，你是个爱孩子的慈父。”培熙说。

这一句话瞬间就把扎卡嚣张的气焰浇灭了。

他遽然变色，眼睛像是火焰熄灭后，从半湿的木炭上滋滋冒起的青烟。

“你什么意思？”

培熙拉开外套拉链，右手两根手指缓缓从衣服里夹出一张相片，竖在扎卡面前。

这就是从巴黎回来那天，杰森拿给培熙那个信封里的锦囊妙计。

相片上，是一对少年兄妹，他们的笑容很纯澈，仿佛从未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你到底什么意思？”扎卡惊愕万分。

“这个男孩叫哈瑞斯，年十六，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立中学读高一，女孩叫伊莎贝拉，出生在情人节，马上就要满十二岁了，你的前妻带着他们住在查尔斯顿米廷街63号的别墅里，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信徒，所以每个周末都要带孩子去阿系利河口的那座大教堂做礼拜，替你向上帝忏悔……”

扎卡听得目瞪口呆。

培熙趁着对方阵脚慌乱，不失时机地对着他握枪的手腕抬脚一踢。

手枪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弧线后，落在了十米开外的岸滩碎石间。

培熙一个猛子将扎卡的脸按进浅滩的积水里。

“哼！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如果今天你让我下地狱，明天杰森就会去美国送你的宝贝儿女去见上帝。你两次将我，都拿我的爱人下手，呵，软肋嘛，谁没有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我警告你，扎卡，你如果不想你的孩子浑身打满弹孔后又被扔进海里喂鱼，就最好别再来惹我！”

鼻子嘴巴都浸在水里的扎卡实在是憋不住气了，攒足了身上所有的力气骤然翻身，膝盖朝培熙的肚子一顶，干脆利落地来了个反攻。

培熙吃痛地撞在礁石上，见扎卡扑来，闪避不及，于是两人便抱作一团在碎石参差的浅滩上翻滚撕扯着。

就在培熙被扎卡压得动弹不得的时候，一块石头从扎卡头顶劈过。

但扎卡反应极其迅速，不仅躲过致命一击，还一个跟斗将前来助阵的皮埃尔撞翻在地。

皮埃尔爬起来时比扎卡晚了一步，眼见着对方要朝自己飞出一个侧弹腿来，培熙从背后将扎卡抱住拖走。

“皮埃尔，快走，你别来掺和！”

培熙声嘶力竭地朝同伴呼喊，背后浊浪排空。

黑帮大佬的传奇确实不是虚的，扎卡虽然人已中年，此刻落魄如丧家之犬，但是战斗力却一点都不输年轻气盛的培熙。

然而，昔日战火的洗礼和这些年在搏击场的历练，也让培熙拥有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想要赤手空拳将他拿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皮埃尔，已经被这番激烈的生死对决深深震慑住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莫培熙。

那个他深交了两年，自以为自己很了解的挚友。

那个每次和他玩笑打闹时，都甘拜下风任他“宰割”的伙伴。

原来，他一直都瞒着他，也一直都让着他……

可莫培熙，他究竟还有多深？

警车呼啸到来的时候，培熙和扎卡双双倒在碎石滩上，像两条被搁浅的大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凭白色的海水泡沫一浪浪将他们冲刷。

被绑住手脚的芭芭拉，在棱角尖利的碎石滩上艰难地蠕动着，直到可以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培熙的臂弯。

是沫子刚才开车，到离这里最近的小镇上打了电话报警。

此刻，她望着芭芭拉依偎在培熙身边，不禁泪水潸然。

她知道，自己该死心了。

就在警察踩着碎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逼近扎卡时，山岭那边突然火光乍起。

像是把太阳从黑夜中震出来了似的，冲天的蘑菇云化为滚滚浓烟翻涌如浪。

几声轰然巨响直冲云霄，宛如山崩地裂。

躺在地上的扎卡像是恢复了活力，用喉咙里的一阵阵狂笑做最后的顽抗。

“莫培熙，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另一件礼物，你知道刚刚这声爆炸是从哪里来的吗？你哥哥，莫杰森，他的军火库炸了，哈哈哈……干得好！我的教子。”

培熙不动声色地侧头望着扎卡。

等他累得再也笑不出来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告诉他:“前天，莫杰森已经和一个美国军火商签订了收购协议。看来这些天，你是真的只顾着亡命天涯去了，扎卡先生。”

扎卡直勾勾望向天幕的眼睛里，瞬间堆满了一大片落寂的灰。

警察将扎卡往岸上拖，落网的囚犯突然垂死挣脱，将刚刚坠入碎石缝隙间的手枪一把拾起。

一切猝不及防。

培熙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枪响便刺穿耳膜。

他震惊地望着扎卡像只软体动物一般，倒在浅滩上，鲜血从太阳穴里汩汩涌出，顺着礁石的纹理褶皱，淌进了摇漾的海水里。

漆黑的夜色掩盖了那一抹怵目的猩红。

培熙解开绑在芭芭拉身上的绳子，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碎石滩。

沫子捂着嘴，只露出那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瞳。

培熙从她身边走过，她放下手，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培熙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开口对沫子道，“我的生活，一半光明，一半阴暗，这两年来，我最害怕的事情，便是阴暗世界里的人跑到光明世界里来找我，光明世界里的人看到我在阴暗世界里的样子，而今天，这一切还是发生了。对不起，我知道，其实我配不上你们的友谊。”

沫子哑然，“莫培熙，你到底是谁？”

————

第二天，培熙做好了被千夫所指的心理准备来到学校。

走进教室，他就能感觉自己如同海绵吸水般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但令他有些费解的是，那些齐刷刷向他扫射而来的目光，并没有夹带憎恶和唾弃，而是闪着八卦之光。

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一番后，又鬼鬼祟祟地朝沫子哧溜而去。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知道昨天自己的行径有多恶劣，所以他一直都在等校方下达的处分通告。

应该会被开除吧！

然而，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只等到了学校心理健康中心的一封邀请信。

培熙在解压室里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后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个地方来，还让心理医生循循善诱地给自己做恋爱挫折方面的情绪疏导。

走下楼梯，他看见教学楼外面站着的皮埃尔和沫子，清冽的日光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很纯净。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被邀请到这里来，而不是学生处主任的办公室？”

皮埃尔挑挑眉，像是要跟他算账一样。

培熙微微一怔，点点头，却并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耷拉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沫子歪着头打量，眼前的培熙，跟昨晚与逃犯在海滩决斗的培熙，真的无法重合成一个人。

皮埃尔把手搭在培熙肩上，“一起去吃饭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恳切而友善，然而距离却远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