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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粟芳从椅子上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木质的老式立柜前,打开柜门翻找着什么东西。m.zhibowenxue.com
这个不足30平米的小房间就是她平时吃喝拉撒的地方,空间有限,每个房间只配了一个立柜,几乎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摆放在这个柜子里。
“妈,你在找什么啊?我帮你!”
许嫣每叫粟芳一次妈,心里的愧疚感就多一分,她现在用着陆婉晴的身份,自私地享受着本该属于陆婉晴的母爱,同时,又在说着谎话欺骗这个可怜的中年女人。
“没找什么!”女人回头咧嘴,脸上笑开了花,神秘兮兮地把身体护在柜子前面,防止她偷看,似乎在给她准备什么惊喜。
可惜她实在是太瘦了,站在柜子前就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学生,根本挡不住。
许嫣注意到,木质立柜有两层,从下往上第一层的东西都乱糟糟的无序堆放在一起——矮胖的粉色卡通保温水杯上印的字样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一盒又一盒保健的护理的营养液堆成小山,底座破的不像话的小风扇,还有其他吃的穿的用的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
患重度抑郁的病人好多时候是顾不得整理的,对她们来说,只是活着就已经用光所有的力气了,尊严和体面在生命面前都被扒了个精光。
柜子的第二层有一个专门空出来的地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跟周围乱糟糟的布局格格不入,整齐地并排放着四个很精致的罐子,用来收集各种口味的。
粟芳小心翼翼地拿出玻璃糖罐,递到许嫣面前。
她的手因为病情抖得很剧烈,所以拿的时候是两只手抱着糖罐,明明就只有巴掌大小的罐子,她拿的时候却非常费劲——接的时候许嫣就用手掌在罐底护住,生怕摔到地上。
当初集体收管制刀具的时候,玻璃材质的东西按理来说也要收走的,当初为了能留下这几个从家里带来的小糖罐,粟芳央求了半天医生,并发誓自己绝对不会用罐子伤害自己——
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拉着医生的白大褂求情,就差给医生跪下来了,几名医生见拗不过,才同意把这些玻璃罐留下。
许嫣从罐子里随机捏了两块糖含进嘴里,一颗是苹果味的绿色硬糖,一颗紫色是葡萄味的流心糖,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她小时候也喜欢吃水果糖,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所以除了糖几乎也没其他零嘴,不知道为什么,糖送进嘴里的时候,味觉上是甜的,心里却是苦的。
……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简简单单的晚餐,四菜一汤是疗养院提供的,每次凌傲寒来之前都会提前通知疗养院,他们也会准备好一些的伙食,但是考虑到病人的身体状况,饮食还是以清淡口味为主。
平常凌傲寒忙工作的时候,粟芳吃的大多是一些粗茶淡饭,心情低落,加上抑郁引起的厌食症,晚饭喝一碗粥就再吃不下了,今天她食欲也变好了,比平时饭量好了许多。
吃饭期间,许嫣还能听到别的房间传来的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在粟芳的病房隔壁,还有敲击墙壁的声音,这些哭天喊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粟芳长时间处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好像已经对这些声音免疫了,她埋头认真地吃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幸福对她来说真的太简单了。
吃过饭,许嫣提出想去楼下散步,因为刚刚听吴医生说了家属要多陪病人谈心,锻炼身体应该有助于她的恢复。
“外边会不会太冷啊?还是不要去了,不去,不去。”粟芳迟疑了几秒,她不喜欢出门见人,这个困住她三年的房间,也变成了离不开的壳。
不愿意出门,喜欢封闭自己,这大概是抑郁症患者的通病,他们宁愿在狭小空间里发烂发臭,也不愿意走出安全区——因为长时间不与人交流,他们已经丧失了活力。
“不行,阿姨,吴医生跟我说了,你表现越来越好了,这个时候不能打退堂鼓!”
耐心鼓励人的凌傲寒和平时有些反差。
“对呀,外边不冷的,就当陪我散步!”许嫣也跟着附和,她知道迈出房间对一个重度患者来说多么重要。
“好!”粟芳说完走到立柜前拿了一个白色的瓶子,这是随身携带的药。
三人下楼的时候,楼道遇到几个病友,这些人神情都十分木然,许嫣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羡慕的眼光,或许他们心里唯一的盼头就是家人在空闲时间能来看看自己吧。
于是他们像个等待救赎的孤魂野鬼,一天天地趴在窗口期盼着,最终还是没有盼到家人接他们回家,让命运开了一个玩笑,变成了困在笼子里的鸟。
晚上七点的时候,凌傲寒离开病房,在走廊接了一通电话,公司人打来的,说凌氏谈的合作案有了新进展。
回到病房,凌傲寒刚拿起西装外套,粟芳察觉到了他们两个又要去忙了,连忙警觉地拉着许嫣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松手。
“婉晴,我舍不得你走!”
许嫣不知道怎么安慰粟芳,当即把自己的手镯摘了下来送给了她。
“妈,以后我们还会来看你的,你要乖一点,要配合医生治疗,这样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去a区了,到时候我们有空就带你玩好不好?”
许嫣真的把自己代入了陆婉晴的角色,她贪恋这为数不多的温柔——粟芳的温柔和凌傲寒的温柔。
“那你要说话算话,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粟芳像个听话的孩子,看着许嫣频频点头,许嫣差点就要忍不住在她面前泪崩了。
回凌家的路上,许嫣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想起那个被关在疗养院的女人——陆婉晴去世后,凌傲寒痛,那个女人也痛。
“粟姨她失忆了,三年前她女儿得白血病去世,她受到了天大的刺激,在医院哭的晕厥了,因为难以接受事实,醒来后就选择性失忆,所以她现在的回忆还停留在三年前女儿还活着的时候。”
许嫣坐在车上回想刚刚在疗养院时,一个护士跟自己说的话。
为了不让她再受到外界的刺激,凌傲寒把她送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而她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来的日日夜夜,其中的心酸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连一起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的生活除了趴在窗前期盼就是期盼,期盼自己的女儿能去看看她……
想到这里,许嫣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顺着脸滑落下来,刚刚在病房里怕露馅没敢哭,现在流起眼泪止都止不住……
还好凌傲寒在驾驶座上专注开车,并没有看到她的狼狈。
凌傲寒电话响了,他按了接听键,一边开车一边“嗯嗯”敷衍着对方。
许嫣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生日会安排”“邀请嘉宾”什么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下个礼拜二就是凌傲寒的生日了——1月11日,他们在民政局登记结婚的时候,她偷偷瞄过一眼他的身份证,当时第一次见面,因为这个数字好记,她便记住了。
生日那天作为名义上的妻子,要不要送他一件礼物?送什么呢?他凌傲寒什么名贵的礼物没见过,应该不会稀罕她准备的礼物吧,他这么讨厌自己,说不定收到她的礼物还会当着自己的面毁掉。
许嫣马上就打消了送礼物的计划,与其送礼物惹怒他,不如什么也不做。
两人在车上全程无交流,许嫣躲在角落看着跟在疗养院判若两人的凌傲寒,一股沁入心脏的冷意将她裹挟。
又是令人窒息的冷漠跟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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