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这个觉睡得并不踏实，她又做了好多梦。m.yiwuwenxue.com

她梦到自己站在柳老太太客厅的沙发前，一手拿着校服外套，一手提溜着书包。柳老太太对她说:“你看看你，一点都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快去洗手吃饭。”柳老太太走进厨房，她听到身后有人开门。她转过身，看到穿着与她同款校服样式的唐宋元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只有十六七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要稍长一些，当然也更瘦，感觉校服里空荡荡的。他睨了她一眼，一副见怪不怪的冷漠表情。

“又打架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收拾干净再回来的吗？”唐宋元见他愣神，走到她面前，手掌盖在她额头上，“也没发烧啊。”

柳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碟红烧大排，她见这俩人还站着，急忙催促他们去洗手。

唐宋元放下书包，转身走进洗手间，秦青眨了眨眼，也把手上的东西甩在沙发上，趁他把门关上前挤了进去。

唐宋元微微皱着眉毛问她:“你进来干什么？”

她就跟女流氓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嘻嘻，进来洗手。”

“你先洗吧。”唐宋元想出去，却被秦青挡在门口。他好像担心秦青听不见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我出去，让给你洗。”

“你真是唐宋元啊！”秦青感到不可思议，她举起双手，想要捏捏唐宋元这十几苏，白白嫩嫩的脸蛋。

唐宋元两条眉毛又近了一些，“你要干什么？”

想到现实中，他对自己可没这么排斥，反正是在梦里，秦青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摸

秦青被推了一把，跌坐在泥地上，面前是一块墓碑。她抬起双手，看到满手的血，她查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上面被擦了无数个血手印。天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云，地上逐渐落下豆大的雨滴。她开始嚎啕大哭，任由雨水落在她脸上，和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妈死啦！”一个女人穿着黑衣，带着黑伞站在她的边上，“你哭有什么用！给我起来！”

伞面遮住女人的脸，秦青看不清她的样子，她往另一边看去，一位老妇人站在树下，好像正对着她挥手。她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秦青站起来，朝那棵树走去，走着走着，那棵树离她越来越远，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跌进泥里

秦青再探头，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道，她看到梁茵在前面，拉着一个行李箱。她爬起来，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叫她的名字，可她却听不见，一直在往前走，而她跟在后面，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然后她看到董程站在一个路灯下，她很惊喜，因为董程在跟她招手，她便拼命跑，跑到他面前。董程不笑了，他板着一张脸，伸手推了她一把

秦青从梦中惊醒，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掐自己的脸。“疼！”看来这次是真的醒了，她揉揉被掐的肉，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怎么这次梦见这么多人呢？还摔来摔去的。她没有在意为何梦里的梁茵拉着行李箱，也没觉得董程推开她有什么奇怪，她倒觉得梦见高中生的唐宋元还挺有意思，就是可惜没有成功摸到他的脸。

今天是秦青在梦浪的最后一天，又躺了半小时，看时间差不多了，起来收拾一下，背着吉他就出了门。

梦浪是一间地下小酒馆，藏在街角的转角处，只有一块不太显眼的招牌试图告诉路过的人这里还有一间供人聊天喝酒的地方。

秦青从一楼的楼梯走下去，没有推开门，只站着，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况。

时间还早，店里还没有什么客人。吧台后，酒保关辛将一杯浅褐色的液体推出去。吧台前，孤独的客人接过杯子，向关辛点头致意。客人后面一排的靠墙卡座，总是会在夜里塞满了人。再往里的角落是秦青平时的表演区，那里只摆着一张凳子和一只话题。

关辛看到她了，冲她兴奋地摆摆手。秦青隔着玻璃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身后响起一片铃铛声。她跟关辛补了声招呼，把吉他放在角落，拍一下那位客人的肩头，笑着说:“好久不见啊！不过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

人类是很奇怪的动物，他们道别的方式很奇特。一个不大的空间里，你可以同时听到歌声、笑声、哭声、喊声、欢呼声，这些都是他们在离别时会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糅杂在一起，毫不留情地攻击你脆弱的耳膜，让你觉得嘈杂，甚至恼怒。可若单拎出来，那份对于离别的不舍又会降低几分，接受这份情感的人也会多生出一份怀疑。

秦青唱完最后一首歌，老许举起酒杯，朝她喊道:“再来一首！来一首……《独上西楼》！”

老许常年跑长途，每次跑车回来都会来梦浪喝上一杯，然后跟他们讲述跑车路上发生的趣事。

“行！”秦青对他说，“中间的独白你自己接上啊。”

“没问题！”老许跑车的路上，就是靠听邓丽君的歌度过的。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

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店里的人安安静静地配合着秦青唱完这一段，老许举着酒杯，闭上眼，轻轻地晃着脑袋，慢慢地，饱含深情地念了一遍这段歌词。老许声音很粗，就像砂纸磨过石板，可念出来的词，却听起来比秦青唱的还要愁上许多。

老板抹一下眼角，大喊道:“老许！我这够惨的了，你还给我添愁！”

唱完，秦青将话筒和吉他收好，无论这帮老男人在怎么喊，她都没有重新背上她的吉他，沉默地走到吧台前坐下。

吧台后的关辛笑脸盈盈，以一杯酒水迎接秦青，“青，你唱歌真的好好听啊！”

“那可不，姐可是金嗓子。”秦青身后的卡座，那几位老男人正语无伦次地，努力交谈着，几人说一句抢一句，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她扭头看了看周围，估计今晚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了。

“哈哈哈！名副其实！”关辛停下手里的活计，乖乖地站在秦青面前。

秦青抿了一口酒，砸吧嘴里酒精的味道，“对了，这里关了之后你就少一份收入了，没关系吗？”

“我还好，提前找好其他兼职了。而且我下学期就大三了，课没那么多，可以开始实习了。青姐你呢？找好下家了吗？要去哪里唱？告诉我，以后我有空就去给你捧场。”

关辛是西南人，今年才大二，是因为家里不富裕，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才利用晚上的时间出来打工的。梦浪的老板看他长得眉清目秀，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长相，就让他在这当酒保。

秦青一只手撑着脑袋，抬眸看他，叹了一口气，“我啊，我不急，还没开始找呢，顺其自然吧。不过你就好了，来！”秦青举起酒杯，关辛看到后也立马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音。秦青笑着对关辛说:“来迎接你美好的未来！”

酒是冷的，顺着咽喉流入胸膛，让秦青觉得很畅快。

“青姐，你歌唱那么好听，去城东肯定很多酒吧找你去唱，说不定还能碰上什么唱片公司的，运气好遇上贵人，还能红呢！废不着在城西浪费时间，这里人那么少，会欣赏的人真的很少。”

“人少好啊，安静。”秦青看向那几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觉得此时此刻也不是很安静。“再说了，你不就很会欣赏吗？”

西南地势高，紫外线强，关辛从小就喜欢到处跑，也生的黑，但正是因为他这黝黑的肤色，轻易看不出他在脸红。他笑了笑，“也没有，我也是外行，我就是单纯的觉得好听。”

秦青盯着他的小黑脸，半响开口道:“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你干嘛跑到城西这边来啊？我记得你的学校离这也不算近啊。”

关辛楞一下，他当初是在路上看见秦青，一路跟着秦青来的。当时他和寝室里的几个人刚认识不久，彼此也没有十分的熟悉，有人提议趁下午没课，出去玩一玩，彼此熟悉一下。

除了关辛剩下的三个人都是本地人，家庭条件都不错，刚开始还好，他还能忍一忍，尽量跟上他们的脚步，可是到了晚上吃饭，他就有点顶不住了。关辛每月的生活费不到一千，虽然沪市物价高，在学校里省吃俭用的话还是可以撑过去的。他们几个下午这一趟下来，已经花去关辛二分之一的生活费了，他想着室友们晚上吃饭花得肯定不会少，可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担心扫了大家的兴。

几人站在地铁屏蔽门前，商量着待会儿吃什么。关辛没有加入讨论，他看到秦青背着一把吉他，站在电梯上，一直往上。他不知怎么的就被她吸引了，和室友说看到认识的人就跟着跑了。

“呃……我，我也是……就，因为离学校远，人少嘛。”

“小伙子！兼职当酒保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大学的时候也兼职啊，自己赚钱自己花，多好。”秦青一脸坏笑的看着关辛，“还是说，你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啊？”

“嗯,也算是吧。”

“哦？是什么？”秦青坐直身体，满脸期待。

关辛俯下身，靠近秦青的耳边，小声地说:“我下次再告诉你。”

“切！”秦青八卦的气瞬间泄了，失望地看着关辛，甚至能从关辛的眼里能看到小把戏得逞的得意。“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是因为钱就是因为人啦，看你这样，八成就是有喜欢的人在附近，对吧？这人肯定还是你知我知你老板也知的人，没猜错吧？”

见关辛不说话，低头害羞的样子，秦青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噢！被我猜中了！”

关辛点点头。

她继续问:“表白了吗？”

关辛正好苦恼，“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有建议吗？”

“对方知道你喜欢他吗？”

“暂时不知道。”关辛犹豫了一下，“我想她可能猜到了。”

秦青审视地看着他，“她给过你暗示吗？”

“我想应该没有。”

“哦吼！你完了，对方姑娘要是知道你喜欢她还不给你暗示，那就是对你没意思了。”她重新趴回桌面，把玩着酒杯，“我可跟你说啊，有时候呢，喜欢归喜欢，如果对方不乐意，也不要太过于强求。谈恋爱这种事嘛，肯定是要双向的，如果人家对你真的没意思的话，你就不要单方面的奔赴了，这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不是啊，青！”关辛有些急道，“我不说不问的话，对方又怎么知道我的心意呢？”

秦青反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对方可能猜到了吗？”

关辛被噎住，愣愣地看着她。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子的，揣着明白当糊涂，只是为了让大家都体面。现实生活可不是偶像剧，一见互相钟情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低，不是你整一出所谓的告白戏码就能让对方对你投怀送抱的呀，小伙子。”

“我我不说出来的话，会不甘心。”

“所以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爽咯！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嘛？”

“可是……”

“可是、可是……你这是把别人高高架起来了，然后张开胳膊站在底下，威胁对方答应才会在下面接着她。”秦青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抬手擦掉嘴角的沫，“不单论爱情，所有的情感都是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的，一旦你在这份尊重上踩了一脚，你还能指望你俩能够继续好吗？有些人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莫强求，要不然结果很可能会伤到你俩哦。”

关辛紧闭嘴巴看着秦青，眼神复杂。

秦青对着关辛勾勾手指，“跟你说个秘密，我前提刚拒绝了个，要是放在以前，我会很喜欢的姑娘。她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可我变了，给不了她想要的结果，不管她再怎么喜欢我，我给她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与其这么纠缠着，不如快刀斩乱麻，虽然这姑娘会伤心一阵子，唉，长痛不如短痛嘛。”

秦青将她和邵白的故事偷工减料，又添油加醋地说给关辛听，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秦青站了起来，对着关辛挑挑眉，“没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不需要保密的。”说完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加入老板的告别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