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蹲在小楼外的石板上，刚抽完一支香烟。www.ghjun.com她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的月亮。今晚没有星星，只有明亮的月亮挂在上面，显得有些孤独。山里的夜比白天要凉快一些，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像闹钟一样提醒这位蹲着的人该休息了，秦青应景地打了一个哈欠。

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翻开一看，是邵白给她发信息了。

医生邵白: 你睡了吗？

蓝蓝的天空:刚躺下。

医生邵白:可惜我不能在你身边陪你。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蓝蓝的天空:谢谢。

医生邵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打给我，我愿意做你的垃圾桶。

蓝蓝的天空:谢谢，不用了。

医生邵白:你还是太客气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成为你的超人，只要你一声召唤，我随时都会出现。晚安。

秦青没后回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套东西，对一些未谙世事的小姑娘或许有用，可对她，只会让她感到恶心。不过秦青还是挺佩服邵白的，毕竟一般人在遭到别人明里暗里的拒绝后，都会选择后退，而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着他自认为浪漫的戏码。

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真的需要让她在唐宋元和邵白之间二选一的话，她一定会选择邵白

这个想法让秦青打了个冷战。

今晚不能睡大厅了。

门外的和尚道士又开始作法，嘴里念出来的东西秦青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听多了，觉得怪有意思的，配上他们嘴里横七竖八的调调，像在唱歌一样。秦青穿过大厅，走到里间，踏阶上楼。走到拐角处，听到厨房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她只顿了一秒，抬起左脚继续往上走。

“怎么？就这点东西你们还看得上啊？不是大户人家吗，我知道你们看不起这些蝇头小利。”高秀华从鼻子里用力哼出一声，“别整天仗着自己有点臭钱，一天天在那儿拽得跟个二五八万儿似的，平时不收拾你是给我们家那口子面子，你倒好，上杆子来招惹我！我可不是那任人欺压的玩意儿！”

高秀华是北方人，她人如其名，生得高大，体量上比秦青还要大上一圈。秦青小时候就觉得，如此高大强壮的大伯母，普通男人见了都要抖上一抖的。后来秦青又觉得高秀华没有去唱歌剧很可惜，她声音粗旷，平时说话都像是用丹田在发力，哪哪都共鸣，隔着个几十米远都能很清楚的听到她声音。

“我说什么了？我只不过想看看数目，这有什么问题呢？丧事是合办的，我们要求看一眼数目不过分吧？”

听到黄玲灵的声音，秦青停住了，她没有继续往上或者倒退，身子慢慢往下蹲，坐在二楼往下几级的台阶上。她待的地方正好有一角可以看到厨房内的景象。

黄玲灵旁边是一地碎片，大概是破碎的碗或者类似的东西。相比起高秀华，黄灵玲的身材只能用纤薄来形容，仿佛高秀华一只胳膊就能够把她掰折。可她站在如山般的高秀华面前，仍挺直着脊背，微微抬起的下巴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气势。

秦沐巧妙的站在高秀华和黄灵玲的中间，细声细语地劝道:“没有，没有，不过分，也就是看一看。灵玲没有别的意思。”她长得也不高，但常年务农，看上去就比黄灵玲要结实许多。

“没别的意思？你看她那样，整天一副鼻孔上天的样子，谁都瞧不起，我看她就是找茬！二姐！你帮她干嘛啊！她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嫌弃我们呢，这种人就欠一顿揍我告诉你！”

黄灵玲不甘示弱，开始反击，她反击的方式与人不同。为了让高秀华能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表情，她往后挪了半步，双臂抱着胸道:“我可没有看不起人，我这个人对事不对人，不管是谁在我眼里都一样，恐怕是有些人骨子里就是粗鄙，自己打心里看不上别人，才会觉得别人也看不上自己罢了。而且这些人啊，自己意识不到，还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嘿！你个臭娘们儿，说的什么狗屁玩意儿！”高秀华尖叫道，“有本事你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操！”

高秀华想往前一步，秦沐抱着人想拦下来，她一边阻止着，一边叫黄玲灵往后退，谁知黄灵玲这次不退反进，收回方才后退的一小步，往前迈了一个大步子。秦沐夹在俩人的中间，脸憋得通红。

大厅的和尚道士正在念经诵佛，想抚慰亡灵安息，哀乐跟着词句一起响起。厨房内的三人丝毫不受外面的影响，争吵着，一人将自己所知道的，听到的，最鄙夷的话都给搜罗出来，砸向对方。另一人也毫不吝啬，企图把话语当做暗杀的武器，妄想能直接伤到敌人的要害。第三人则是受难的人，只是出于好心想要平息这场战争，却被迫卷了进去，反将自己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秦青分不清到底是里面的声音更大些，还是外面的声音更大些。

万幸的是，这场战争没有持续很久，双方的和谈使者很快就出现了。秦林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是秦青的大伯父秦森。他们穿过天井，打开厨房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三个人贴着很近，秦沐夹在俩人中间，弯身抱着高秀华的腰，头顶着高秀华的胸膛。高秀华一只手已经抓上黄灵玲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的举起，看上去即将要落下。黄灵玲，一位看上去若不惊风的尊贵大小姐，是从来不会认输的，即使手腕被人捏在手里，仍然对敌人怒目而视，另一只手在旁边的桌子上正快速地摸索着。

“行啦！外面叫你们里面也叫！成何体统！外面还这么多亲戚朋友，不觉得丢脸吗！”秦林控制着音量低吼，三人都安静下来。

秦林说话的间隙，秦森赶紧冲了上去，拉开高秀华。高秀华即使在女人堆里长得再高大，在丈夫面前也会变成小女人。她被秦森拉到一旁，站在他的身后。秦森脸上写满了抱歉:“对不起啊弟妹，哟，手腕都拽红了，没事吧？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替我爱人跟你道歉，她就是气糊涂了，冲动了……”

高秀华不愿秦森这么卑微，她今天这一出，就是为了替秦森出口气的。她在身后拽了拽秦森的衣角表示不满，反被正在说话的秦森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气糊涂？她有什么好气的？”黄玲灵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笑出了声。

秦林走到黄灵玲的身旁，拿起她被高秀华紧握的手，看了一眼，一脸阴沉的对大伯母说:“秀华，我和玲灵忙，没有空管这些，所以这次葬礼我们出钱你们出力。玲灵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来得及就赶紧补足，来不及就算了，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弄成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外面还有那么多亲戚。”

高秀华还没来得及张口，秦森已经抢在她的前头开口道:“是啊是啊，确实是我们冲动了。我们也想着，要办就办得体体面面，让咱爸走得风风光光，秀华也是压力大，所以才……”秦森转头对高秀华说，“你就让弟妹看看怎么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都是亲戚，不能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秦森看向秦沐，语气稍显冷淡，丝毫听不出任何感激，“多亏了你啊，幸好有你拦着。”

秦沐拢了拢头发，摇摇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秦林眼里好似只有黄灵玲一个人，他牵起黄玲灵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扶着人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高秀华哪里有那么容易妥协，一动不动，秦森看着几人，脸上牵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你们先稍微等一下啊，我现在就上去拿账本。”

站在一楼台阶上的秦青回头，看到秦缥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着两只小脚丫子，站在她背后，揉着眼，打着哈欠，吓了她一大跳。秦青没有多想，立马抱起秦缥。

五岁的小男孩对她来说，一点都不轻。秦青一手托着秦缥的屁股，一手捂着秦缥的左耳，让他侧着脑袋枕着自己的胸口。左脚刚踏上台阶，就听到身后大伯父秦森对她说:“带弟弟下来上厕所吗？”

秦青回头望他一眼，点点头。

随着他们上楼的脚步，秦森瞄到了那个口子，“先带弟弟上去睡吧，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秦青轻笑:“我不担心。”

秦森脸上闪过一秒的惊讶，“呵，行，上去吧。”秦森上到二楼右拐进了房间，他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直往上，这声音绕着墙壁走一圈，在三楼的另一边停下，然后是把手转动的声音，随后“嘭”的一声，门被用力地关上了。

秦青打开灯，将秦缥放在床上，站起来时，发现自己的衣角被秦缥紧紧拽着。她没有动，就这么坐着看秦缥，甚至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她把声音开到最大声，游戏的音效引起秦缥的好奇，没过几分钟，他就忍不住了，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秦青正在盯着他，马上紧闭双眼，还发出类似打呼的声音，装成熟睡的样子。

“咳咳！”秦青重重地咳嗽两声。

秦缥没有松手。

秦青走了两步，秦缥被他带的挪到床边。她看了看桌上，嘴里喃喃道:“剪刀呢……”

“姐姐，我害怕。”以为秦青要剪自己，秦缥立马坐了起来，双手一起抓着秦青的衣服，差点把她的衣服拽下去。

这是这么久，秦缥第一次叫她姐姐，秦青没有时间对这个称呼做出反应，只是迅速地抓住自己的衣领。

“我衣服要坏啦！松手！”

秦缥只松开一只手，睁着大眼睛盯着秦青，央求道:“姐姐，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不行！我才不要和你一起睡！撒手！”秦青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手。

“那我不放！”秦缥站起来，扑了上来，死命抱着她的腰。

秦青身子向后仰，“你别抱着我你放开！”

“我不放，我不放！”

再怎么说，也是亲弟弟，秦青只能退一步，“行行行！跟我睡也行，不过你睡地板，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今晚我陪着你干瞪眼！”

“好！”怕秦青反悔，秦缥赶紧一口答应下来。

“拿上你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行啦！快放开，我又跑不了，贴在我身上，热死啦！”

即使这样，秦缥还是没有完全撒手，一只手拉着秦青的衣角，另一只手拖着他的被子和枕头，跟着秦青走到隔壁的房间。

秦沐下午下午趁他们不在，给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边，她的卧室不再似之前那样灰蒙蒙的，一直在地上拖行的枕头和被子也没有太脏。

秦缥站在秦青的床边，不知道要怎么办。

秦青瞅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抓着我，怎么睡啊？把你的被子和枕头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去把门关咯。”

秦缥胆怯地看她一眼，将被子和枕头甩着在床上，只是力气太小，枕头没有甩上去，被子也有一半掉在木地板上，转身屁颠屁颠的关门去了。不到一分钟，秦缥就回来了。他看到床边的地上多了一床被子，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被扔在那床被子上面。

秦青指着旁边的地铺，对秦缥说:“你睡那，不想睡就滚出去。”

秦缥瘪了瘪嘴，可怜兮兮地看她一眼，不敢出声。秦青眉毛一样，他就迅速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秦青无奈的摇摇头，她还没来得及叫他关灯呢。

关了灯，房间内彻底暗了下来，秦青平躺在床上，几分钟后，听到秦缥从被窝里传来的闷闷的声音，“姐姐，你不盖被子，会冷吗？”

“不冷。”

片刻后，秦缥又问:“他们为什么吵架啊？还有昨天，你为什么要和妈妈吵架啊？你不爱妈妈吗？”

秦青愣了一愣，转过身，背对着他，“关你什么事，睡你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