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妈苦着一张脸，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m.yiwuwenxue.com

“俗话说，绳索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刚被他那扒皮鬼的爹挖光了家底，他奶奶就被查出了尿毒症，老头子四处扒拉来的那点钱，也不知道够不够他奶奶做透析……”

“海海表姐呢？”

她是老两口的大女儿，总不至于不管生病的老妈吧。

“嗨！别提了，她好心好意地去找波波商量她妈医药费和寻寻抚养费的事，结果被她妈狠狠地骂了一顿，说她是搅家精，非得把她弟弟的家搞散了才开心！寒心了，也远嫁外省去了。”

“房子呢？他们家的两层小洋房，就算贱卖，至少也值个五十万吧。”

“没卖呢，死老太太说要留给她孙子娶媳妇用，情愿吃糠咽菜，不治病，也不卖房子！说她孙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再没个房子傍身，铁定娶不上媳妇。”

看来，这老太太还是爱这个孙子的，只是更爱儿子一些。

只是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寻寻，还会娶妻生子吗？

他还能够保留爱人的能力吗？

抛开是非对错，对于寻寻来说，他的父母爷奶都是恶人吧……

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为何他会长成如今这副狼心狗肺的模样？

上不赡养年迈的爸妈，下不抚养稚龄的儿子。

“波波变成这副德行，就不怕村里的人戳他脊梁骨吗？”

五姨妈摆摆手:“嗨，他怕个屁，天高皇帝远的，我们的手指也伸不了那么长！而且大家多少也能理解他一些。”

“这都能理解？”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我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理解的！

“嗯，那边工厂流水线的工资，加班加点，熟练工也才两千二到两千五。已经买了房，这工资，养一家三口，还是能活得挺滋润的，但要他们抠出五百块给这两老一小，无疑是虎口夺食。”

我还是不能理解，就算舍不得五百，给个两百，也聊胜于无吧。

可能是我眼中的疑惑太过浓烈，五姨妈掐了掐我的脸蛋，嫌弃道:“你就是个生活在象牙塔里没见过人心险恶的货，那也总听说过有了媳妇忘了娘，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样的俗语吧！”

听是听过，就是理解不深刻，没什么实感。

舅舅昨晚守灵了一夜白天又接待了一天的宾客，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觉了，五姨妈让他去好好休息，今晚我同她一起守灵。

挑高了灯芯草，烧了一些纸钱。

守灵，守得就是这煤油灯整晚不能灭，所以我们今晚是不能睡觉的，为了赶走睡意，五姨妈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我话着家常。

“清清啊，你以后结婚了，可千万不能没做好准备就生孩子。”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看着燕燕那三个女儿，五姨妈就心酸！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我和你妈妈。”

“你大姨二姨比我们大十几岁，我记事起，她们已经嫁出去了，没啥感情。你三姨妈从小就是个反骨仔，外公外婆让她带我们，她就没听过几回，一天到晚跟着红卫兵瞎跑。”

“小时候，基本上都是你四姨妈照顾我们，可她又是个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你妈妈便随了她那不爱说话的性子，又还学了点你三姨妈不服就干的臭毛病。”

嗯，在我印象中，也的确是这样的。

五姨妈大概还是想让我理解我母亲，从而解开心里的疙瘩。

五姨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爱无言，她其实还是挺爱你的，不然，她若一走了之了，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你会过得比寻寻还凄惨，饭都没得吃，就别说上学了！”

这是事实。

可我没有爱人的感觉，也是事实！

或许是天性薄凉吧。

曾经，我母亲找我父亲干架，一半是气不顺，一半是找他要我的学费。

我从小学起，念的就是我们市里数一数二的学校。

初中也是，记得当时的学费是每学期两千七，而那时流水线工人的工资更低，才五六百。

这意味着，我母亲要不吃不喝干半年，才能攒到我一学期的学费，还不包括试卷习题笔芯等杂费。

所以，她必须去问我父亲要我的学费。

逼我父亲从口袋里掏钱，往往会先打上一架。我父亲怂了，才会不甘不愿地掏出钱，吐一口吐沫，再把钱往地上一丢。

而那时候的我总是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食物、数路边的石头或者看天上的云。

就是不正眼看他们。

我从没想过，若是我母亲抛下我，她会不会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应该是一种衣食无忧，不用同我父亲打得头破血流的好生活吧。

“你妈妈小时候成绩非常好，非常喜欢躲角落里安静的读书！”

回忆起小时候，五姨妈笑了笑。

不过片刻，又是一脸戚戚然:“可她出生在动荡的那个年代，哪怕老师来家访了四五次，也没有作通你外公的思想工作。”

五姨妈皱着眉:“你外公恶狠狠地将老师赶出去，说没钱，说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纯属浪费，只要不是个睁眼瞎就得了！”

“你妈妈慌慌张张地从一双破鞋里掏出一堆一分一毛的硬币和纸币，说她给人做小工攒够了一个学期五块钱的学费，不会花家里钱……然后这钱就被你外公没收了……”

“……”

虽然死者为大，我还是很想骂一句，这死老头真可恨，得下地狱！

作为父亲，不说替女儿遮风挡雨，似乎，女儿们的风雨都是他引发的。

五姨妈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那天，我是第一次见你妈妈那般嚎啕大哭，似乎，天塌了，地裂了……可她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你外公也没妥协。”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这应该就是母亲执着于送我去最好的学校念书的原因吧。

因为她的雨伞被她父亲亲手撕掉了，淋过雨，所以拼命地想帮我撑起一把雨伞。

只是我还是淋到雨了，那是因为我这可怜的母亲，浑身早已千疮百孔。

她应该也被剥夺了爱人的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