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胃里一阵阵的翻涌，实在是不想说话，就听表姑长吁短叹。不一会儿。竟抹起了眼泪。

“茜茜可怜。刚高中毕业就没了爸爸，你姑父，说走就走。留下我们娘儿俩……”

“漫漫啊，往后茜茜在北京。你做姐姐的。一定要多多照顾她……”

女孩儿别扭的抿着嘴，伸手扯了她一下。“妈——”

越是自小儿经历过灰暗，磨难。越是倔强敏感，不愿被人反复提及，这种感受我再理解不过，而且至今如此。

“表姑，您别哭。”我抽了几张面巾纸递过去。“放心吧，茜茜留在北京。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姥姥也在一旁劝，“都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不挺好么，闺女都快大学毕业了……”

表姑还在泪眼婆娑的反复念叨日子过的苦。女孩儿尴尬的低头卷着衣角。

“去下卫生间。”我忍不住了，站起来快步跑开。

胃里空空的，干呕好几次。眼眶都红了，也吐不出什么。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我对白崇浚的怨念又深了几分。

“你这个妹妹真是……”

“前些年，她家男人看病，你又是给托关系找专家，又是给垫医药费，她呢？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钱的事儿连提都没提吧？”

从卫生间出来，我想去厨房泡杯蜂蜜水，刚到门外，就听舅妈小声抱怨。

“都多少年了，算啦。”舅舅好脾气的蹲在一边儿刮土豆皮儿。

“我也不是非计较钱，总得有个态度不是？后来你也没少接济她娘儿俩吧？她什么时候逢年过节来看过你这个当哥的？”舅妈关掉水龙头，甩甩手，水珠子甩了舅舅一头。

舅舅仰脸哈哈一笑，“这不是来了么？”

“那是茜茜要实习找工作，又用的着你了。”舅妈直摇头，“几年不见一面儿的表亲，怎么就这么好意思呢？”

“孩子的事儿，咱能帮就帮嘛，你啊……等会儿可别人给人脸色看。”

“用你说？倒是茜茜这丫头，文文静静的，还挺招人喜欢……”

我敲敲门儿，探进脑袋，“舅妈，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呀？”

“跑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她嗔怒的瞪了我一眼。

“嘿嘿嘿，跟朋友去泡温泉了。”我凑到她跟前儿，“好香啊，舅妈手艺真棒。”

“少来这套。”

“舅妈，我帮你啊。”

“出去出去，别给我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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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虽然对表姑颇有不满，但还是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茜茜挨着我坐，筷子只往面前离她最近的两三个盘子里伸，低着头，秀秀气气的。

“多吃点儿，尝尝舅妈的拿手菜。”我往她碗里夹了块羊肉。

“谢谢姐姐。”小姑娘声音轻轻细细，就跟只怯生生的小奶猫似的。

“跟自家人不用客气。”姥姥慈眉善目，笑盈盈的看着她，“往后想逛街，想出去玩儿，找你姐姐就成。”

表姑乐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问，“哥，嫂子，你们看，茜茜找个啥工作合适？”

“等过完年吧，这时候公司都放假了。”舅舅抿了口酒，看向小姑娘，“茜茜，你有没有个方向？”

她乖巧的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她还能挑啥？只要安安稳稳的，能赚钱，有发展就行。”表姑接过话茬。

其实在我看来，安稳，能赚钱，有发展，真的已经是相当高的要求了。

特别是在京城这样的城市，哪个做出点儿成绩的，不是背后一把辛酸泪。

别的不说，就我哥和嫂子这夫妻俩，大年二十九了还在加班，连回家吃个饭的空都没。

“茜茜学什么专业的？”我问了句。

“英语。”还没等她开口，表姑就抢先道，“这专业应该挺好找工作的吧？”

“嗯……”我笑着点点头，“挺好的。”

英语的就业面很广，比如导游，外贸，编*辑等等，但如果只会听说读写，没有行业知识和翻译功底，又真的不能算是个可以傍身的专业。

“那漫漫你也给留着心，看看哪儿有招聘的，最好是大公司，有五险一金的……”

一顿饭下来，茜茜总共没说到十句话，倒是表姑，声情并茂，红光满面。

马上都十点了，她还没点儿要消停的意思。

舅妈搂着困的直栽脑袋的诺诺，“我这儿也住不下，要不让漫漫带你们娘儿俩去她姥姥那儿睡吧？”

表姑这才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嫂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我就不打扰了，咱改天再聊……”

临出门儿前，姥姥塞给我一张卡，悄悄嘱咐，“明天带茜茜出去转转，晚上回来吃年夜饭。”

“我有，您收起来。”我往回推了下。

上回白崇浚一口气发了两万块的红包，收的我手软，还没往外花呢。

“拿着。”姥姥执意往我兜里塞。

我拗不过她，只能先收起来，摆摆手，“那我走啦，您也早点儿休息。”

进了电梯，表姑感叹，“漫漫真是好福气，瞧一家人多疼你啊。”

“嗯。”我点头笑笑。

虽然没爹没娘吧，但讲真，我从没觉得自己缺爱，反而是这个家里，得到关怀最多的一个。有时候，连五岁的诺诺都会羡慕，说奶奶和太奶奶对姑姑最好。

“哪像我们茜茜啊，从小命苦，无依无靠的，我这当妈的，真对不起她……”

刚刚还聊的开开心心，怎么的画风突然大变，又开始诉苦了呢？

真有点儿受不了表姑这动不动就卖惨，没玩没了抱怨的性子，而且看她这一身打扮，也不像过苦日子的人啊！

“您也别这样，茜茜都长大了……”我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小姑娘，挺同情她的。

失去至亲的父亲，是很令人悲伤，但更可怕的是，从此以后便要被时刻提醒，你可怜，你不幸，你的人生充满了悲哀。

也难怪，这孩子会沉默寡言，总是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

“我现在也没别的指望，就希望茜茜能找到份好工作，再嫁个好人家……”

“漫漫，你也比她大不了几岁，以后多带她见见世面，认识些朋友。”

“有那些工作稳定，家庭条件不错的男孩儿，可以给茜茜介绍介绍……”

我揉了揉太阳穴，半开玩笑的笑道，“表姑，我到现在还是单身呢，您急什么？”

这算盘打的，分分钟要当人生赢家啊！

“你条件儿好，挑花眼，茜茜就只能趁着年轻，还有点儿资本……”表姑当着女儿的面儿，直接就这么说，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小姑娘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大概也是听习惯了这种念叨，逆来顺受。

“表姑，茜茜多好啊，白白净净，温顺懂事儿，将来肯定不愁。”我笑着打断她，按了下车钥匙。

车就停在单元楼下，大灯闪了闪。

“哟，这是你的车呀！”表姑一脸惊讶艳羡，“茜茜你看，漫漫多本事。”

“不是。”我拉开车门儿，“借朋友的。”

“是不是男朋友啊？”表姑坐到了副驾驶，眼睛直发光的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没，没男朋友……”

“那你这朋友真是够大方的。”表姑眼角瞄着我，显然是不相信。

“呵呵……”

“漫漫，咱一家人，就不说见外的话，真有条件好的，可千万想着你妹妹……”

“表姑，开车聊天容易分神儿。”我尽量耐住性子。

从我进家门儿，就听她一直反反复复的强调，总而言之就是，我们这些亲戚应该尽最大可能的关照她。

这一副她弱她可怜，她就能理直气壮要求每个人都帮她，同情她的嘴脸，真心不招人待见。

好不容易，表姑终于不冲我卖惨了。

可没安静几分钟，又扭头开始喋喋不休的念叨茜茜，同时还不忘句句夸我。

“你多跟漫漫学着，看看人家，才比你大几岁呀？”

“以后，好好工作，有不懂的就问漫漫，你们姐妹之间多帮衬。”

“多跟漫漫出去玩儿，接触接触朋友，碰到合适的就抓紧了……”

茜茜安安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点一下头，后背挺的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怯怯的像个小学生。

姥姥的房子空置了有段儿时间，我稍微收拾了下，把大卧室换上干净床单儿，又给她们准备好新的牙刷和毛巾。

表姑像参观似的，把每个房间都转悠一遍儿，“这么大的房子，在北京得值好几百万吧？”

“买的早，便宜。”我敷衍道，“您坐一天车也累了吧？早点儿休息。”

“那可赚了，我就说漫漫你好福气，吃穿不愁，还有这么厚家底儿……”

“表姑晚安，茜茜也快去睡觉吧……”

我连牙都没刷，就钻进了次卧，门一关上，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长舒一口气。

本来还觉得胃里不太舒服，被她这一路念叨，都忘了这挡子事儿。

果然，缓解一种折磨，就需要另一种更深刻摧残的折磨。

外面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持续了几分钟后，彻底归于安静，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VIP。♂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