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望眼镜的镜片四溅, 鸡毛反应极快地偏开脸，还是被一块尖利的碎渣刺到眼皮上——幸好他闭眼足够够快，否则眼珠都给炸爆。www.yingyongshudian.com

何长廷没看清是什么炸了, 听见爆破声，立刻下令:“撤！”

声音未落。鸡毛像猿猴一样急速地抱着树干滑下去, 扯着沾满玻璃渣的衣领开跑。

“操！”

同树的男人迟一步反应过来，扒开身上的树叶, 直接跳下去追。

何长廷等人迅速跟上。

树林里的晨雾散得格外慢，树又密。稍不留神就能撞到树。好在一个个眼疾脚快, 堪堪擦着树在林间追赶。

跑在前面的鸡毛眼睛疼得不得了，单着左眼看路, 速度不及身后的人。在一次迎面撞倒一个丧尸之后，被何长廷追上抓住。

何长廷的手掌紧紧钳住他才让他没有跟着丧尸一起滚到山坡下。

眯眼看着滚在半坡被树干撞断腿的丧尸，鸡毛一阵后怕。

他拍拍心口, 扭身去看何长廷等人。

这一看，将身后的人惊得怔在原地——他脸上脖子上全是玻璃碎渣，流出细小的血痕。眼皮上那一块又尖又利, 被树上掉下来的露水砸得发颤。

疼得鸡毛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皮。

“妈的！你撞绞肉机里去了？把望眼镜撞这么碎！”

和他同树的男人蒋说着, 直接上手拔出他眼皮上的玻璃尖。

“啊！”鸡毛猝不及防的疼到尖叫, “轻点啊！不要命——唔！”

没叫完，被蒋一把树枝堵住嘴。

何长廷:“先出去。”

一行人往山下走, 鸡毛被他们夹在中间, 左右盯着。

眼皮疼得差不多了，鸡毛将嘴里的树枝一口吐到蒋脸上。在蒋暴怒跨来时, 鸡毛闪到谢呈澜边上去。

一脸“谢呈澜，你看”的神情，对谢呈澜说:“就他这暴脾气, 妹妹落到他手里，还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一天呢。”

明知道是挑拨，但谢呈澜还是听进去了。这一晚他想了不少。

——当初他确实是冲动了，没有了解情况就对他们说认识贾衣。

——这一路跟过来，想再翻口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何队。”

谢呈澜上前一步，问何长廷。

“你们找衣衣，有什么事？”

何长廷顿都没打一个，直言不讳:“掉了一件东西在她那。”

“巧了！”脸被晨雾冻麻了，感受不到疼的鸡毛又来劲了，“咱们这次就是送东西去角基地。”

蒋随即问:“什么东西？”

鸡毛翻他白眼:“木箱子装的，封着条，鬼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队人脸色骤变。

鸡毛看得心里咯噔——还真给说中了？

蒋单手绕过谢呈澜，逮住鸡毛的手臂，正要把人拖过来，被何长廷抬手止住。

他们走出树林，停在一处断坡边缘。山外的晨雾散尽了。近在眼前的区县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没有看见一只丧尸。

何长廷身边的人举起望远镜寻了一圈，说:“空的。”

“丧尸还真他妈赶集去了。”蒋抓住鸡毛，将人狠狠往身前一带，“刚才看见了什么？”

鸡毛同他威武壮阔的身材比起来，小了一半。被他单手提得跟小鸡仔一样踉跄几步才站稳。

“成千上万的乌鸦啊，还能有什么。”鸡毛不慌不忙，“有个人坐在乌鸦背上飞，‘啾——’一声把我望远镜弹碎了。”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回头冲谢呈澜裂嘴笑:“我知道为什么妹妹叫咱们回去了。这么凶残的东西，咱们这没用的男人只能回去靠妹妹苟命。”

他说完，挣脱蒋的大手。人往地上一坐，顺着断坡滑了下去。

一行人看得头大又疼，只能跟着滑下去。

落在最后面的何长廷拦下四个人，低声吩咐他们:“去角基地，想办法把东西找出来。”

鸡毛的话，他想了半天——鸡毛嘴滑心眼多，说话十句九水。但他亲耳听见贾衣说去过角基地。鸡毛对他们要拿回的东西的描述准确。

——误打误撞巧不到一处去。一旦贾衣真把东西送到角基地，他们这一趟去金城无果再折回角基地便迟了。

——这次任务，已经浪费两个月。

四个人应了，立即折回林子里。

滑到一半谢呈澜回头看了一眼消失的四个人，原本狐疑的心开始偏信何长廷的话——他们当真是找东西，不是找贾衣麻烦。

他神情复杂地盯着最前面的鸡毛，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对他戒备那么大。

一行人落地，脚踩着县城里的水泥地面。鸡毛心里数着少了四个人的队伍，嘴角一翘，情不自禁乐起来。

他难得乖了一次，跟着蒋走。脚上乖，嘴里依旧不停地对谢呈澜喋喋不休。听得一行人脸色铁青，脑门发嗡。

好不容易找到隐藏的卡车，蒋迫不及待提起鸡毛塞到后车厢最里面去。

没有丧尸的县城，他们卡着皮卡撞飞堵在高速口的废弃车，顺利上了高速。

高速路跑起来直又快，油门踩到底，能用比来时节省一半的时间到金城。

*

翻过2033年，迎来新的灾难一年。

运输蔬菜的士兵们回程了。

鸡毛失踪的事情理清楚后，贾衣提着金析去大棚给菜地除草。

章阖人带着充足的弹药，跟谈深进城。

军卡开出去，他们这一次没有直奔丧尸密集的地方取晶核，而是向号桥下的花卉市场前进。

沿路的丧尸被清理过，极少，偶尔碰上一两只。到花卉市场的铁大门前，更是一只丧尸也看不见。

“一定是我姐扫荡了这条街！”

扬子自信满满地跳下车，一脚踩在死去的丧尸身上，骨头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用手里的ak戳着丧尸被劈开的头颅，骄傲地给他们看，“只有我姐才有这么利落的手法，一把菜刀横扫天下。”

大家瞅了他一眼，纷纷摇着头走到铁大门前。

只有许小丙跟着扬子身边，赞同地点头:“是衣衣姐没错儿。”

“丙儿！大钳子！”

有人看不过去了——扬子一个人傻逼就算了，还带着他们天真的丙儿一起傻。

还好许小丙听话，应一声“来了”，回车上扛下大钳子，跑到铁大门前。

铁大门从里面用铁链反锁了。郭儿接过许小丙的大钳子挂在腰上，双手双脚往铁大门上一爬，熟练地翻了进去。

郭儿取下大钳子，正要剪短铁链，一道低柔的“咳咳”声从种满一排排竹子的院子里传出来。

缓慢的脚步声响起，在士兵们举起枪瞄准的间隙，一个女人推开院子的栅栏，走出来。

大风吹得及腰黑发飞舞，天青色的衣衫裙摆飘扬。她掩唇咳嗽，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郭儿面前，用一双湿润的柳叶眼凝视他们。

“你们……做什么……？”

视线落在郭儿举起的大钳子上，语气里充满了惊恐。

她后退两步，想要回到院子里。

“诶！诶诶诶！姑娘，不要跑啊！”

扬子飞快抬手招呼人，却忘记自己手里拿着枪，直接用枪口招呼了人家。

吓得对方惊慌失措地跑进院子，栅门一关，院里高耸的竹林间，裙摆隐隐绰绰，一会儿就找不到人了。

扬子还在大铁门外喊人。

一群人对扬子投看流氓的眼神。惹得扬子登时不乐意了，“你们别看见美女就发呆啊！我给你们喊了还嫌弃，真不要脸！”

前一句话把几个脸皮薄的给说红了脸。别过脸去，不想跟他计较。

“还有郭儿，你手里的大钳子把人家快吓哭了啊，光明正大撬人家门啊！你们穿着是军装诶！”

郭儿被扬子一通话羞得满面通红，脖子都胀红了。人又长得黑，手足无措立在那里，跟块烧红的钢铁一样。

“姑娘！”

扬子嚷完了，不管他们。直接扯着嗓子喊:“你再不出来，他们把你的锁剪断了，以后就锁不住了啊！”

章阖和窝瓜简直没脸看，走开一步，不想和他沾上关系——不要脸的劲跟鸡毛越来越像了。

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这活生生的演绎了一把远墨者黑。

谈深咳了一声，让郭儿出来。郭儿老老实实挂着大钳子麻利地爬出来。

作为长官的谈深向里面的人道了一句歉——手下这一支队在金城散放太久了。撬锁在末世是一件好比喝水一样常干的事。一时之间，谈深都没反应过来。

而且花卉市场一向是一排商铺过去，一人一家商铺。他们只需进去找一个叫“柳苓苓”的老板娘，谁曾想一来碰上柳苓苓，还整个花卉市场全是她的？

一切都在预料之外。

谈深道歉之后，说明来意:“柳女士，我们是南方基地27分队，听说你在售卖有机营养土，特来买些。”

湘妃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青色的裙摆再次露出来。

柳苓苓略带疑惑的声音从竹缝里传出来，“谁告诉你……？”

谈深:“贾衣。”

“哦，衣衣。”

她从竹林里走出来，再次推开院子的栅门。走到大铁门前，掩在唇边的手绢放下，露出苍白的唇色。

她收好手绢，从厚披肩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锁。

“谢谢。”谈深固定住摇晃的大铁门，让她顺利取下铁锁。

铁锁放在地上，柳苓苓领身绕过种竹子的院子，穿进摆满架山和绿植的小道，往深处走。

“跟我来。”

十二个士兵留在外面看守，其余人跟随进去。

以前，他们这一群大男人可没有闲心逛花卉市场，有不少人这是第一次进，好奇地东看西打量。

这里的绿植长得意外的好，仿佛没有经历过高温的炙烤。整个金城在高温之中，草树公园广场秃完了，只有山上的树在寒流中顽强地破茧重生。

而这里，假山上的罗汉松、玉簪……幽径边的芍药、角梅，花开叶茂，修剪得格外有型。

谈深的视线扫过地面、花盆里的泥土，和大棚里种菜的泥土是一样的。

他和柳苓苓保持了前后两步的距离，问她:“常有人来你这里买土吗？”

“不是。”

柳苓苓抽出衣袖里的手绢，掩唇咳了两声。

“除了以前。”

这个“以前”是多久，身后的每个人都知道。

大家都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悲哀。末世前的花卉市场不火爆，但也不清冷。种花人都知道上花卉市场买花买土，请教经验。如今，各自保命来不及，谁还想着买土不买土。

——他们深哥也难得有扎人家心窝的一天。

士兵们对谈深投去不赞同的眼神。

“现在只有衣衣买……”

柳苓苓说一句，歇一会，继续说。

“第一次送我回来，她说我种的树漂亮。她也养了一棵树……长不快，拿一袋土回去换一换……”

“她来过几次。买的土多，听说养活蔬菜，给我带了些。”

“我学她尝试种菜，长势喜人。”

她回头，对谈深浅浅一笑。

“她的树养活了么？”

见谈深点头。她停下来掀起塑料厚膜。

“到了。”

展露在所有人眼中的是一条十字小路隔出的四块地。

左边两块堆满了黑色的有机营养土。

右边两块种满了蔬菜。菜叶青绿鲜嫩，攀着竹竿吊着黄瓜水灵。

如她所说，长势喜人。

许小丙几步冲上前，弯腰抓起一把土。湿润的土从他指缝漏下，他震惊地对谈深说:“深哥，衣衣姐的就是这土儿。”

不等谈深回答，他又扭头问柳苓苓，“你的土儿哪儿来儿？”

提起这个柳苓苓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精神去了大半。

她扶着门口的置物铁架，将手绢叠起来。

不知道是走很长的路累着了，还是被许小丙提出的问题想起难过的事情，整张脸惨白如纸。

——她这病，不轻松。

柳苓苓倚着铁架。轻声叹了一口气。就在大家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苦到极致的生事时，她问谈深:“你们买多少……？用什么换……？”

谈深:“你需要什么？基地有优秀的医疗条件，能帮助你治病。”

柳苓苓扯出一抹笑，“算了，人生地不熟有什么意思——咳……”

她背过身去，掩唇咳了很久。单薄的背像细弱的嫩竹，难以忍受地弯曲着。

士兵们看得心疼不已。

许小丙问她:“你什么病儿？去基地治呀，深哥送你去，基地药儿多。”

柳苓苓压住喉咙的痒意，回身来。刚还惨白的脸被咳得通红，像抹了红胭脂，柳叶眼水润，宛如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摇头，“不用。前些天受伤……”

话音未落，面前的一些人脸色顿变——谁都知道在末世受伤意味着什么——他们还以为她是打小身体不好。

许小丙再没心眼，都知道不能在末世受伤。

他问:“什么伤儿？”

“小伤。伤好了，身体不如以前了。”她从铁架前让开，倚到塑料厚膜上去。

“这有工具，需要多少土……自己挖吧……”

说着，又是一阵咳。

谈深:“需要什么药？”

柳苓苓摇头，“让我想一想。”

之后再也不同他们交谈了。站在一旁，看他们挖土。

左边的两块地看着是平坦的，原以为没多少泥土。挖下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坑。里面的土多得他们挖不到底。

编织袋一袋接一袋的装满土，堆在棚外。

“被丧尸咬了。”

柳苓苓突然出声。

一出声就是惊天大事件，士兵们从土坑里抬头，震惊又不安地问:“谁、谁？”

柳苓苓:“我。”

土坑里每一张脸是好看的。原本还怜惜她的士兵们露出了戒备的眼神。连谈深都微微皱起眉。

只有扬子，一脸自信地凑上去，“我姐把你治好了吧！”

见柳苓苓疑惑地打量他，扬子咧嘴笑出大白牙，“贾衣，我姐。”

“哦，是。”柳苓苓说，“她用药换营养土。”

后半句在回答谈深问她需要什么药的问题。

谈深抿紧嘴，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和贾衣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但相处下来，简直和贾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会后知后觉刺人。

——她明着在回答，实际上是在说他们没有什么东西令她看中。基地看不上，药看不上，物资看不上。反到是他们，看上了她的东西，又因为是救命恩人贾衣介绍来的人，不好拒绝。让她难办极了。

——难怪能和贾衣好到一块去。

贾衣，谈深和她相处久了，他能彻彻底底从内到外接受贾衣的任何脾气。但这个人，真让他没法一视同仁。

谈深不想和她绕圈子，也不想再和她交集。

他直说:“要多少晶核？”

“晶核？”

柳苓苓感到万分吃惊。

“她没有告诉你们……？”

谈深疑惑的表情让她低低笑起来。

“这次受伤……失去异能才救回一命……”

笑让她承受不住，再次咳嗽起来。咳完了，她放下手绢，视线落在两块装土的地里。

“这是最后的土了……”

她低缓的声音里充满了消沉。刚对她升起戒备的士兵们再次心疼她——失去异能的人，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如，在末世会过得比任何人艰难。

她得到最好最宝贵的东西，又失去。如今，能坦荡站在这里和他们说话，做着交易，不知道她内心是多坚强。

——士兵们自问自己没法做到像她这么平淡接受这种悲惨的现实。

“我们送你去基地吧。”

有士兵提议道。

“基地很安全，有医疗资源，说不定能让你恢复健康。而且你会种菜，可以去研究室帮教授做研究，能得到不少物资。”

“对啊。”有人赞同道，“你一个人嘛？在这多无聊嘛，都没人说话。遇见丧尸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你肯定不晓得现在乌鸦也变异了，从天上飞下来，你锁门都没用。去基地嘛，基地安全得很！”

只有这队在外长达四个月的士兵单纯地以为基地最安全。迄今为止，基地已经遭遇两次重创，损伤不少。

谈深没有反驳，他确实希望这个柳苓苓去基地。

——会种菜，是孔教授会接收的类型。

——她去了，孔教授便不会给他递一封接一封的申请到金城。能让他和贾衣的关系更和谐。

第一次，在外执行任务的谈深，心中急切地希望这群单纯的手下将柳苓苓说服去基地。

——这位长官，高估了他手下人的能力。

柳苓苓点头一笑，“谢谢，”她回眸对谈深展眉，“麻烦你们……送我去衣衣家。”

“独自有一段时间了，想和她说说话。”

谈深的第一把算盘在她的笑容里破碎了。

而他的手下们，齐声应:“好！我们带你去找衣姐！”

他们兴奋到疯，完全忘记了自己因为她被丧尸咬而有过芥蒂。

他们只知道——队伍里终于有一个女孩子了，温柔的姑娘！

每个人都爱看美人——他们也不例外。

——贾衣好看，但他们不敢多看。对贾衣只敢拥有满心满眼的倾佩和崇拜。对柳苓苓是对柔弱花朵的保护，对美丽脆弱的欣赏。

——他们可以呵护柳苓苓。但他们遇到麻烦或受伤，除了谈深，想起的第一个人是贾衣，那是他们的倚仗。

土，装了一车。

谈深指了许小丙和四个士兵回基地。然后带着剩下的人进全息电影院清扫丧尸。

末世爆发那天正逢周末，全息电影院的丧尸格外多。

一整层，密密麻麻。

柳苓苓坐在军车里，两名士兵守在外面。

谈深和章阖兵分两路，从侧门包抄进去在中心汇合。

刚过门，里面的丧尸宛如长了一张狗鼻子，直接冲他们扑了上来。

子弹齐飞，一排排丧尸倒在地上，谈深不断向前推进，往中心去。

推到中心，他们靠在全息影片墙边做短暂休息。

墙上悬浮陈列末世爆发那天所有的全息影片，一段段全息影像如今还在翻滚播放。五彩斑斓的光影投在大厅里，士兵们的脸被映出多彩的色泽。

他们不懂影像为什么还能播放，只是满脸向往——如果没有爆发末世，指不定他们现在正在电影院里观看全息影像呢。

“深哥，你上次看电影在啥时候叻？”

身旁的士兵问道。

谈深还未出声，几只丧尸从墙后扑了过来，将最外边上的士兵吓得跳起来就是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