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文走进会客厅之时，顾三省正脱掉了眼镜放在画上，当做放大镜凑近了看着。如痴如醉。完全没有注意到司徒文的到来。

司徒文轻轻咳嗽一声。道：“顾兄别来无恙啊？”

顾三省一惊，手上眼镜跌在了地上，急得蹲在地上一顿摸寻。却半天摸不见，脑门都冒了汗。尴尬地说：“哎。我，我这个半瞎子。真，真是丢。丢人死了！”手指突然碰到了眼镜，急忙抓过，却是司徒文递到他手里的。

顾三省戴上眼镜，站起身来，尴尬笑笑。整了整衣服，转向那幅水墨画。郑重地道：“数日不见，司徒兄丹青功夫更见火候了啊！寥寥数笔。揽尽万里河山；方寸之间，又有着无尽深意。”边说还边摇头晃脑。活脱脱一个书呆子模样，还罕见地忘了口吃。

司徒文笑道：“哪里，哪里！顾兄品评吹捧之技。才是日渐高涨啊！”

顾三省老脸一红，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镜框。干咳了两声。

司徒文回看外面一眼，声调降低变弱，道：“顾兄咱们还客套什么？快快进屋去说！”司徒文热情地将顾三省揽腰扶进了公寓中一间灯光幽暗恬静的餐吧。准备了两份冷牛排，倒下两杯香槟。

二人对饮一口，司徒文道：“顾兄，这么匆忙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顾三省俯身凑近了，像害怕被谁给监视着一样，虽然这里不可能有人看见他们说话。只听他说道：“司徒，我告诉你，霸哥现在怀疑你啦！是让我来套你话，查你来的！”

司徒文眉间如同闪电一闪，道：“什么？霸哥为什么要怀疑我？”

顾三省嘿嘿笑了一会儿，道：“司徒，你，你连我，我也要瞒吗？最近，你，你有什么新动作，不说说？”

司徒文低眉摇头轻对自己嗤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都已经被霸哥知道了，你肯定也知道了。”

顾三省道：“司徒啊，私自会，会见敌方的人，霸，霸哥想不怀疑也难啊。你，你这事做得可是有点不，不小心啊。”

司徒摇头，神情有点委顿：“谁知道霸哥的眼线在我身边竟然安插得这么深。”

顾三省声音再度压低了道：“司徒啊，你我，也不是外人了，你，你，你的事我也没有置身事外，咱们是，是一条绳上的蚂蚁。你有难，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不，不过，下，下次这种大事，你还是要找我先，先商量一下啊。”

司徒文点点头，眉头不觉深刻出一条斫痕，如刀刻一般，口中轻轻念道：“只是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啊！”

顾三省连连摆手，肢体不大协调，模样有些滑稽：“司徒，这，这事千万，千万，不能着急啊！”

司徒文道：“我知道了。你怎么帮我将这件事带过去？”

顾三省扶着镜框，自信地笑道：“放，放心吧，霸哥特别相信我，我说的他会信的。不过也不能编得太离谱，说你没有私见敌人是不可能的，不，不过可以说成是，你是用计诱敌上，上钩。”

“好，就这样吧。”司徒文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构思良久的计划又要付诸东流了。”

顾三省道：“哎呀！司徒，何必在，在意这些小步数，到，到时候总，总有你一，一剑封喉的时候。”说完，顾三省拿起刀叉埋头吃起了牛排：“嗯，这冷牛真不错！下次还来吃。”

***

次日。凌晨时刻，司徒文就已经从顾三省处获得情报，翦霸对他的怀疑基本消除了，不过却要他马上去做一件事，也算为自己自证清白。司徒文对这处理结果并不惊讶，早就想到，因为翦霸行事一向就是这种风格：狠毒，变态，咄咄逼人。

清晨的窗户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街景仿佛隔了一层，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如同他的梦想，朦朦胧胧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

水中月，镜中花，虚幻与现实，那么近，却那么远。

司徒文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醉了一般，用全身力气将酒盏放下，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放在桌上一样。

他痛苦地皱着疏淡的两撇眉毛，杯盏被他握得发出磨砂的声响，让人害怕它马上就要碎了。

没奈何，只得再次将刚点燃的火苗掐灭，还是自己亲手！

酒盏被充满恨意地砸碎在地上。

***

地下一层的酒窖之中，阴暗的空间内，宽敞但是逼仄，抬头不见天日，不知时辰。即便点亮了灯盏，明亮如白昼，却看不出现在外面就是白昼。正午的太阳很烈，而这里却只有亮得刺眼的白炽灯，和烈酒。

阳聪站在这虚幻一般的空间之内，眼睛被头顶的光照得眯着眼睛，一直睁不开。方大力在他身后仿佛一尊石佛，手执大锤，凝立不动。

司徒文笑道：“灯光是太刺眼了，还是换一种好。”言谈之际，已把灯光调换。偌大空间内，猛然暗了下去，白昼突然变成了夜晚的色彩。一瞬间眼睛跟瞎了一样。好一阵才发觉并不是关了灯，而是换了一种幽暗的荧光，五颜六色，在墙体间慢慢地流转。四周堆砌的各种名贵酒品如同黑暗中的群山起伏不定。

“平时我不轻易请人来这里的。”司徒文一边拿起一瓶身沉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酒，一边说道，“这瓶白兰地名叫黑珍珠路易十三，全球仅有三瓶，这瓶是我从纽约一位艺术品收藏家手中买来的，花了我二十万美元。”

阳聪吃了一惊，拘谨地道：“司徒大哥这样款待，我们怎么消受得起？”

司徒文哈哈笑了起来，道：“这瓶我当然不会轻易拿出来献客，嘿嘿。”一边笑得如同手握珍宝的孩童，一边将那酒轻轻放好。

阳聪窘在当场，不知该怎么办。

司徒文仿佛忽然才想到到，说道：“都忘了，快请坐，随便坐。”

阳聪说道：“谢谢。”走到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在了一把没有靠背的竹凳之上。方大力并不坐着，提起大锤，走到阳聪背后，做一名忠诚的护卫。锤子落在地上，虽然放得很稳，但是仍然隐隐有波动透过地面传开，如同水面的波纹。方大力面色如铁，仿佛一个雕像，不含有思想。

司徒文在琳琅满目的酒品之中目光穿梭不停，似乎难以抉择，回头问道：“小阳你喜欢喝烈酒还是性温的酒？”

阳聪夹着双腿，手还是不知道何处安放：“哦，我不懂得喝酒，平常都是喝一些不入流的酒，不过烈酒我很少喝，也不太喜欢喝得太急。”

司徒文若有所思，点头道：“嗯。太烈了是不好。温酒醇厚，妙在醉得不经意，就像温水煮青蛙，嘿嘿！人死不也就是这么个过程吗？”

阳聪轻轻起了一下身又坐回去，道：“司徒大哥似乎别有所指。”

司徒文笑道：“没什么所指。黄酒比较适合你。”

说着他拿出一个圆身如孕的酒瓶，拔去缀着红绦的酒塞，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瓶绍兴女儿红，也是七八年的陈酿，你闻闻。”

阳聪端起酒杯，道：“嗯！这酒香根本不需要去嗅，就已经进入扑鼻而来。”

司徒文赞道：“你是懂酒的人。难得，难得！来，我们共尽此杯！”

司徒文和阳聪碰杯，一饮而尽。

阳聪放下酒杯，揣摩着司徒文的脸色，见他似乎全然忘去了所要约谈之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司徒大哥，这么早叫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喝酒吧？”

司徒文刚刚起兴，仍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吟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还能有什么比喝酒更重要，更畅快之事呢？”

阳聪略微窘迫地坐在那里，看着司徒文。

司徒文举杯品了半晌，才想起还有个人在场似的，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喝起酒来就忘乎所以。小阳，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自然不是让你白跑一趟，来消遣你的。骆坤那边有带来什么口信吗？”

阳聪苦笑着摇摇头：“坤哥现在并不新任我了，大家都认为我是忘恩负义之人，口信就更没有了。”

司徒文似乎全然不在意：“不用心烦，你先在我这里带着。到时候他们会有清醒那一刻，那时候还要多亏你来牵线搭桥呢。”

司徒文将整瓶黄酒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似乎要离开。

阳聪心中蓦然觉得不对，回头道：“司徒大哥！你去哪里？”

司徒文回头一笑：“你慢慢喝着，日头还高，夜间还早，喝醉，还来得及。”

阳聪已经咀嚼出话中特别的滋味，皱眉说道：“司徒大哥，可是有什么变故？”

司徒文驻足叹道：“你又何必非要问清楚呢？有时候，人糊涂一点，总比清醒好得多的。喝几杯酒，让自己活得别这么累。人生何如一醉方休。”

阳聪执拗地道：“不，我要知道真相。”

司徒文微笑着看着他半晌，自然而然地说道：“霸哥要杀你，而我为了保命，不得不杀你，不然，你我都死。” 。VIP。♂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