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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老慕托人给儿子找了两次工作，一处是超市做保安，儿子嫌站着太累，去了不到二十天就不干了。另一次是到一个小区的物业工作，跑个腿打个杂什么的，干了几个月也不去了，因为嫌弃绑死身子还挣钱少。没有文凭，也无什么技能，他能干点什么？无奈，老慕只好再次借钱八万，六万元把原来的那个三层的商品房简装修一下，三层每层四十平方，一楼留作门市房，二楼做库房，三楼做建生两口子的卧室。剩下的二万给儿子他们做启动资金，至于他们做什么买卖，让人家小夫妻打算，老慕不想再操心。建生和媳妇丁燕丽把一个儿童玩具小超市开起来了。孙子涵涵由奶奶看着，那小两口一个负责进货，一个在家看门卖货。建生不去进货的时候便迷上了麻将，而且讲究输赢的码很大。经常打得上了瘾彻夜不归，这样媳妇便有了怨言，经常回家告状，老慕批评了了儿子，儿子不语，之后仍是照打不误。渐渐地连该进货了他也顾不得去了。货的品种不全，客流也渐渐减少，后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玩具超市就开不下去了，于是慕建生就把货底全部转让，连老慕给的两万本钱也打了水漂，没有赚回来，然后把三层楼的门市房全部租赁了出去，一年房租四万五，足足顶上在这个小城稍好些的单位里两个人的工资。
房子租赁了出去，小夫妻揣着房租在自己兜里，连招呼也不打，又搬回了老慕住的楼，吃饭时回家吃，睡觉时回家睡，却不交一分钱，孩子依然还得奶奶给哄着。
连一直娇惯儿子的老慕老伴也撑不住了，又要做饭给一家大小五口人吃，还得看护着孩子，而孩子这时很难看住，刚会走路几个月，一转身就不见了，追着找，累得苦不堪言。儿媳丁燕丽也不着家，说是去学美容护理去了，将来自己干。早上，老慕妻子要起来做饭，可人家小夫妻不起床，老慕要早早上班，加上单独给孙子做，需要做好几次饭。老慕心疼看孩子辛苦的老伴，让她和儿子媳妇一起吃，自己则到街头吃点油条喝碗豆浆对付一下。
孙子满了一岁半，那对小夫妻仍不愿尽做父母的责任，孩子的奶粉钱一直是老慕掏。给妻子买了个养老保险，等要55周岁才领钱，而妻子才四十九岁，所以，家中就是老慕一个人挣钱养活五口人。老慕所在的单位是私企，工资不正常，经常两三个月发一次工资，所以家中钱就很紧张。原来的积蓄买了自己住的楼房，买了给儿子的商品房，给他结婚借钱，给他装修房以及开店启动资金借的钱，可谓旧债未还又添新债，而儿子媳妇自己收着房租却理所当然让他养着，他们游手好闲。得拿出点措施了！老慕夜里和妻子商量着，要把他们赶出去自己租房住。
第二天晚饭时全家人都在，吃完饭，儿子刚要开溜去打麻将，老慕满面严肃对他们说:“你们等一下再走。我有话和你们说。”儿子站住了，媳妇也放下手中刚要收拾的碗筷。
老慕说:“我和你妈就这么大本事，已经给你们买了房子也装修了，我们不能养活你们一辈子。你们既然把我们给的房子租出去了，就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吧。要是你们找了活干，孩子白天还是你妈给哄着，晚上领回家去。要是一直还这么晃荡着耍，孩子也别叫你妈看，她以前在农村出力干活，累坏了腰，天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好了，给你们十天时间去找房子，过了十天必须搬出去。我们为你们拉的饥荒我们自己还，不分给你们一分钱的债务，但是，也没能力老养着你们。”
媳妇脸色不好看，儿子建生没好声色，气呼呼地说:“明天我们就搬走！”
第二天中午老慕依然在工地伙房吃饭，晚上下了班回家，果然儿子媳妇搬走了，孙子也一起领走了。吃饭时，妻子和老慕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把他们赶出去？儿子我们自己养的，他怎么想无所谓，媳妇会不会生气不让我们见孙子呢？”老慕满脸不满地哼道:“不见就不见，儿子都指望不上，还指望孙子长大会管你吗？”话是这么说，冷丁孙子不在家，看不见那个肉呼呼粉团团的小家伙，还是觉得缺点什么似的。小家伙已经会叫爷爷了，小嘴甜甜的，像只肥肥的小企鹅左右摇摆着围着你转，突然不见，让老慕一下子很不适应。
妻子看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样子，知道他的心理，说:“明天，我还是去把涵涵领回来吧。让他白天在这儿，晚上再送过去给他妈妈。”老慕没有吭声。
以后的日子，每天下了班逗着小孙子玩一会，他觉得一天的疲劳都消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年。一天，儿子来接涵涵，说:“爸，我要买车，我看中一个二十三万的，我们只有五万块，剩下的你给帮着借吧。”
老慕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让自己给借，明摆着就是让自己还债。他没好声气:“没有钱买什么车？你以为我和你妈开银行啊！”“人家差不多大的都有，那个不是当老的买的？”儿子抱着孙子一摔门走了。
过了两天，下了班的老慕，走到小区，老远看见妻子在领着涵涵玩，就喊:“涵涵，快过来，看看爷爷给你什么好东西。”中午吃饭时，一个才请过婚假的小伙子上班了，给大家发喜糖，给了老慕两大把，他全掏出来给涵涵，没想到，涵涵看见是糖，全扬到地上，还嘟嘟囔囔道:“破慕万新，小气鬼！破慕万新，小气鬼！”开始，老慕没有听清，当听清了涵涵的话不由得笑了，这个小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算，还会说这么多字的话了，还符合情景。笑着，笑着，老慕就笑出了眼泪。这样的话，孩子自己是说不出来的，一定是孩子的爸爸妈妈在孩子眼前说过，孩子才学会了。
领着涵涵回到家，涵涵嚷着让爷爷给他当大马骑，累了一天的老慕只好趴在地板上给小涵涵骑，涵涵扬着小手拍着老慕的头喊“驾——”老慕一走神仿佛回到了儿子小时候，那时从工地回到家，建生也是嚷着骑大马，自己则乐呵呵地趴到地上，也不在意地上的灰土驮着儿子在院子里直转圈，逗得他哈哈大笑，清脆的童音响彻院落。
都说养儿防老，老的能动弹时就该为小的多付出，可是，如果小的不知感恩，老的该如何？也许，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真的不够好，不能满足做儿子的需要？君不见，现在，啃老已经成为潮流，对门原来的邻居老赵，为着给大学毕业留在bj工作的儿子买房结婚，把自己住的楼卖掉了得了二十二万，又挨个亲戚借钱，借了十九家才凑够了四十万，仅仅帮着儿子买的二手房交了个首付就混得自己连个窝也没有了，得赁房住不说，欠下的债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呢！他的儿子还是书读得好呢。自己还抱守养儿防老的思想，看来是真的落伍了。
唉，要不就借钱帮儿子买上车吧，自己即使帮他拿上买车钱，也不用和老赵那样惨，毕竟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住，而且自己懂技术，挣得比老赵多多了。借着钱慢慢挣着还饥荒吧，要不死了撇给人家儿子儿媳，也不赚好，不如再去拉些饥荒吧，儿子要买车就让他买吧，不让买，儿子媳妇生气甩脸子不说，这不，连孙子也骂自己小气鬼呢。
老慕叹了口气，决定了，这辈子就再为儿子做一次牛马，让儿子买车吧。
秋雨淅淅沥沥敲击着伞盖，发出沙沙的声音，看看漫天笼罩的阴云，林阿姨叹了口气。大大的遮阳伞挡不住风吹雨丝飘来，摊上的水果已经挂着晶莹的水珠了，她想，下雨天不会有几个人来买水果的，再等一会吧，还有半个小时就六点了，丈夫就会下班帮着她把水果收拾回租的小小屋子。
“奶奶，奶奶。”林阿姨听到一个小姑娘在急切地喊她。
林阿姨忙收回看向丈夫工厂的目光，看着刚刚高过水果摊位一个头的小姑娘，和蔼地问:“小姑娘，你想买什么水果呀？有香蕉，橘子，葡萄，芒果……”
小姑娘使劲踮起脚尖，指着又红又大的苹果说:“奶奶，我要买苹果。”说着摊开小手里紧紧攥着的已经皱巴巴的一元钱。
林阿姨为难了，她在批发市场进的苹果就四元五角一斤，一只最小的苹果也有六两重，即使不挣小姑娘的钱，一元钱连半只苹果也买不出来啊！林阿姨为难地摇摇头:“小姑娘，你的钱买不出一个苹果啊，想吃，回家让爸爸妈妈来买吧。”
小女孩失望地缩回了手，打着一把小花伞转身走了。林阿姨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失落的表情，有些不忍，拿起一个苹果想追过去给她，又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丈夫和她双双下岗，丈夫有焊工证，在一家私企找到了工作，而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没有厂子愿意要，只好借了点本钱办了个营业证租了这个十平米的小屋子，在屋门口摆了个水果摊。租金一年就要三万，自己还要挣着攒点钱给儿子买房子。儿子二十六岁了，要是在农村，自己早该抱孙子了，可是没有房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啊？谈了几个，都没成，有一个姑娘甚至说，即使给买个四十平米的二手房也行，但是寸土寸金的城市，这样的小房子也值六十多万，也买不起，两个月后，姑娘嫁给了别人。咳，自己的老寒腿一下雨就疼，也舍不得去医院治疗一下，能省一分是一分，多攒点钱距离买房就近一点，儿子娶媳妇最重要啊。
林阿姨叹了口气，心里说:“小姑娘，不是我小气啊，买一个苹果最少也得三四元钱，明天你再来买吧。”
小姑娘远去的小小身影瑟瑟在寒凉的秋雨中，不时有风吹起，似乎要掀翻她的小花伞，她一手握着伞柄，一手吃力地拽着伞的一只角，避免被风卷翻，她的裤子比脚腕短了足足有一拃长，已经被风送的雨丝打湿，林阿姨目送着她，看着她惹人怜爱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后悔自己刚才没有送给孩子一只苹果。
第二天，雨过天晴，林阿姨继续摆摊，心想，今天要是再看见那个女孩，一定送给孩子一只苹果，权当自己少做了几笔生意吧。
傍晚时分，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经过林阿姨的水果摊，大约因着昨天下雨的缘故吧，今天生意出奇的好，林阿姨拖着依然疼痛的腿，忙得有些微汗，她心里却很高兴。围着的人买到自己选中的水果陆续离去，林阿姨收拾着被大家翻拣得有些凌乱的水果摊，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忙碌着，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六点多了，天渐渐开始擦灰，林阿姨的丈夫下班归来，开始帮着林阿姨往屋子收拾一箱箱的水果
码好水果，把门外摊子上的支架也全搬进屋子，林阿姨开始锁门。
“奶奶，等一等——”一个童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林阿姨掉转身，看见昨天来过的那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从东面的小区大门口跑过来。
“奶奶，我要买苹果。”
“怎么又是你一个人啊？”
“妈妈住院了，爸爸在照顾妈妈。”孩子低垂着头，粉色的连衣裙大约已经穿了好几年，有些短小不说，颜色也黯淡了。
“奶奶，这些钱买苹果够不？“
林阿姨看到女孩的手里有几张一元，还有几张五角、贰角和一角的。
她随口问了句:“为什么买苹果不买别的啊？”
“妈妈住院要做手术，买苹果送给她，好保妈妈平安。”
林阿姨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了一下:好懂事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边把钱往林阿姨手里递，一边说:“奶奶，你看，这些钱够吗？今天爸爸给我的让买早点的两块钱我没有买，从幼儿园回来我又在我家楼下的垃圾箱捡了些易拉罐和塑料瓶送给了收破烂的老爷爷，爷爷给了我好几张钱。”
林阿姨接过钱，说，够了够了。其实一共三元九角钱，也就是够买一只不是太大的苹果吧。面对这样懂事的孩子，她决定送她几只。她拿过塑料兜，捡了六只大苹果，说:“拿去吧，乖孩子，奶奶再送你几个苹果，六六大顺，祝你妈妈早日康复。你这么爱你的妈妈，她一定也很疼你。”
“谢谢奶奶！”小姑娘接过苹果，给林阿姨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嗫嚅道:“妈妈才不疼我啊，她只疼我的小弟弟。”
正在锁门的林阿姨愣住了:“小弟弟小，妈妈当然要疼他啊。”
“不是的，因为小弟弟是妈妈的孩子，我妈妈让车轧死了。爸爸又和新妈妈结了婚生了小弟弟。”说完，小姑娘抽噎起来。“以前我妈妈会给我买好多新衣服，领我去公园玩。给我做好吃的……现在的妈妈只对小弟弟好。小弟弟偷偷把妈妈给他买的玩具给我玩，买的好吃的偷偷藏着等妈妈看不见时给我吃……”
林阿姨听了，有些心酸。她说:“妈妈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不吃饭攒钱给她买苹果啊？”
小姑娘接过林阿姨递的纸巾，擤擤鼻子，认真地说:“她是小弟弟的妈妈啊。要是她死了，爸爸就会再娶一个新妈妈，那个新妈妈就会不疼小弟弟了。”
原来如此！林阿姨的眼睛湿润了。
“盈盈，盈盈，不是说好今晚爸爸来家接你去医院，明早好直接送你去幼儿园？怎么家里只有奶奶和东东？你跑出来干什么？”
“看，爸爸，这个奶奶给了我好多苹果，捎给妈妈，我奶奶说，吃苹果可以保平安，妈妈就不会死了！”
“怎么要人家的东西？你这个孩子！”一个胡子拉碴的三十几岁的男人大步走过来了。他夺过盈盈手中的苹果递给林阿姨，说:“谢谢你，不能让孩子养成坏习惯乱要东西。”
林阿姨揩了一下眼角的泪，推出去盈盈爸爸递过来的苹果兜，对他说:“这是你孩子自己买的，省下早餐钱不说还去捡破烂换钱买的啊。”
接着，林阿姨一一诉说了这两天女孩来买苹果的情形，女孩的爸爸哭了，抱起盈盈使劲亲着:“好闺女，对不起，让你吃苦了。妈妈会好的。”他掏出钱给林阿姨:“阿姨，这些苹果值多少钱你一定收下，你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
林阿姨坚决不收，说:“这是我的心意，看着这么懂事的孩子，我心里喜欢，送给她的是一份心意。六六大顺，愿你的老婆早点好起来。”
男子抹了把眼泪，感激地提着苹果抱着盈盈坐车去了。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林阿姨依旧坐在水果摊前卖水果，又是下班时刻，尽管是初春时节，还有些春寒料峭，林阿姨却忙出了一身汗。当高峰过去，她进屋拿了个手巾擦汗，回来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一手领着一个小男孩，一手拉着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过来了。来到摊前，小女孩欢快地说:“妈妈，就是这个奶奶给我苹果的。”
女人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谢谢你，阿姨。”转过身问，“盈盈，今天你想吃什么水果？妈妈给你买。”
“弟弟，你要吃什么？”
“我要橙子。”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脆生生地答道。
盈盈对年轻女人说:“妈妈，就买橙子吧。”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也选一种你喜欢的。你不是喜欢吃苹果吗？”
“我和弟弟喜欢吃一样的，妈妈，你就买橙子吧。”
买好了橙子，女人又称了几只苹果，递过钱，再次对林阿姨说:“谢谢阿姨。谢谢那次你给盈盈的苹果。”
林阿姨听出话中的真诚，微笑地点点头。
“妈妈，妈妈，快，不是还要去给姐姐买生日蛋糕吗？”小男孩焦急地拽着妈妈的手摇晃着。
年轻女人连声答应着:“好好，去买去买。”
小男孩甩开妈妈和姐姐，踉踉跄跄向前跑去，“买蛋糕喽，买蛋糕喽！”
“东东，慢些跑，等等我和妈妈！”盈盈拉着女人的手追去。
看着三个人远去的背影，林阿姨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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