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驱车回到温宅时，心底升起一丝异样。因为今天的温宅出奇的安静。

平日里在花园打扰忙碌的佣人今天一个都没看到，只有修剪了一半的枝桠。丢了满地的工具。像是来不及收拾便匆匆离开。

安静。不平静。

温凉下了车，走进前厅里，温宅的老管家莫叔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扫灰尘。见到她，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说道：“凉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直接令温凉的表情就冷下来，不带任何感情的反问：“怎么？这温家。我还不能来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小姐。您看，我这是一高兴糊涂了。这是凉小姐的家，您当然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莫叔局促地说。

温凉不屑地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爷爷呢？在楼上书房？”

说着她就朝楼梯方向走去，莫叔见状叫住她：“凉小姐，老爷不在书房。”

“那他在哪里？”温凉回过身来。

莫叔道：“在佛堂。”

佛堂？

提到这个地方温凉本能地就觉得膝盖隐隐作痛。十几岁的时候，她只要一犯了错就会被温简言关在佛堂里罚跪。一跪就是三四个小时。

等慢慢长大了，以为不用再罚跪了。却没想到变成了鞭挞，那一记记沾了水的冷鞭抽在身上。你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却只能咬紧牙关不准发出一丁点呻/吟，因为你的求饶痛呼。只会被视作胆小懦弱的表现。

而温简言，不需要那样的儿女。

温凉从回忆里挣脱。垂下眼帘，“除了爷爷在佛堂，还有谁？”

“二先生和……”

“莫叔——”

莫叔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就哭喊着冲了进来，“怎么办？爸爸快被爷爷打死了。姐？”

温馨满面泪水地看着温凉。

温凉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告诉爷爷，改天我再回来看他。”

“姐！”温馨抓住她的手，用略显稚嫩的嗓音说：“姐，求求你救救爸爸吧，他要被爷爷打死了。”

“爷爷不会打死他的。”那可是他的儿子，怎么会让他轻易死去。

虽然她也并不明白温简言怎么会惹怒了温翰朝，他应该比谁都摸得透那人的脾气。

温凉捏住她的手腕，后者突然一缩，温凉垂眸看了看，纤细白嫩的地方布着一道渗血的鞭痕。

温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这样的她才像是一个刚满16的学生。

“姐。”她两腿一弯，跪在地上。

莫叔惊讶道：“温馨小姐！”

温馨充耳不闻，抱住温凉的右腿，“求求你了，救救爸爸，爷爷很生气，真的会打死他的。”

“我为什么要救他？”温凉微微倾身，双目直直盯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她神情冷漠，声音如寒冰九尺：“爷爷会打死他，同样也会打死我。温馨，我不是他的救世主，我没有必要为了他搭上我自己。明白？”

她直起身狠狠一抽腿，温馨狼狈地趴在地上，温凉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有流泪的功夫，不如找个医生过来，或许在他奄奄一息之际真的能救他一命也说不定。”

哭有什么用？

什么用都没有。

温凉慢慢抬脚，温馨却坚持不懈地抓住她的裤脚，声嘶力竭地呐喊：“温凉！你怎么能这样冷血！怎么能这样冷血！我求求你了救救爸爸吧……他，他也是你的爸爸啊！姐！姐！”

“温家人的血都是冷的。你今天才知道？”

温凉不冷不淡地说着，将目光转向不知如何是好的莫叔，“她累了，让人把她带回房间去好好休息。”

莫叔抿着唇：“……是。”

“温凉你不是人！枉爸爸对你那么好！你不是人！你就是盼着他死，这样温家就是你的了！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你说了不算。”

温凉一边抓着蓬松的卷发一边慢步走出前厅，温馨的咒骂被她目不斜视地甩在身后，她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穿过花园，走回到车前，温凉的手放在车门上停顿了有一秒钟的时间。

她闭上眼，一甩头将那个念头赶出脑海，随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一系列动作她是干脆果断，丝毫不显拖泥带水，可在开车出温宅的最后，她还是愤怒地扭转了方向盘。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只是肢体快于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成为温简言那样的人。

温凉下了车。

温家的佛堂单独伫立在后院西南角，黑墙红瓦，外观古朴具有神秘气息。

走近那扇深棕色水曲柳制的木门，缓缓推开它，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她听到温翰朝一声暴喝：“我不是说过谁都不准进来吗？滚——”

“砰！”

有什么东西砸到门板上，然后跌落在地。

“爷爷，是我。”

温凉轻声说道，等了一会儿后她把门的缝隙开得更大，地上倒着一只香炉，周围洒满了香灰，灰堆里还有几截断香。

她跨过狼藉走进去，视觉上的突然昏暗让她有些不适应，但这个不适应的过程很短暂。

她在跳跃的烛光里看到温翰朝，和跪在蒲团上满背血迹的温简言。

“哦，是小凉啊，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您，莫叔说您在佛堂，我就过来了。”温凉的目光定在温翰朝手里的鞭子上，又看了看只有一个背影的温简言，故作轻松地问：“爷爷，爸爸怎么惹您生气了？”

温翰朝不咸不淡地说道：“你问他。我的脸全让他给丢尽了。”他将沾了血的鞭子丢在一旁的桌上。

“爸爸？”温凉在温简言面前蹲下，看着这人布满冷汗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温简言抬眸，见她笑起来，眼睛却是不笑的。

真狼狈。

她的眼里写着对他的同情。

温简言也笑了，无声的。

曾经在这里见过那么多次的场景，如今这一次两人的身份终于调换了。

换他受罚，换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她终于不用再接受他施舍的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怜悯。

因为她早就不再是那些年的温凉了。

“爷爷，佛堂味道太重了，我们先出去吧。我想跟您谈一件事情。”

再犯最后一次傻。

温凉这一生做过无数傻事，但要说最傻的，莫过于她十二岁那年接受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温凉与温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从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孤儿院，直到十二岁被温简言看中带进了温家。

起初他让她叫他哥哥，带她学习，后来他成了她法律上的父亲，严苛管教她的一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凉对温简言的感觉开始变了。

十八岁成年那天温凉对温简言袒露少女心事，温简言对她大发雷霆，用尽了一切能够羞辱她的话语。

他说她不知羞耻，罔顾人伦，他说他们是父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她的父亲，对她只有父女之情。

那一刻温凉是羞愧的，她意识到自己的荒谬落荒而逃，从此面对温简言联投也不敢抬。

如果，如果没有发生那一夜的事情，温凉或许真的会消灭自己对他的那一份不合理的心思。

而经过那一夜，温凉才明白，温简言对她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不知羞耻，罔顾人伦。

他用那样的话惩罚着温凉，却同时也在折磨自己。

那时温凉知道了，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胆小鬼。 。VIP。♂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