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勤心虚有愧不说话，宛央却忍不了他的沉默无言。

“之前我去刑警大队找卓队长，听到你的同事说你已经办了离职手续。我还吃了一惊。”宛央看着冒着蒸蒸热气的水杯淡笑道：“我在想。卓队长怎么会突然就要离职？后来你的同事告诉我。说你的儿子身体不好即将要动手术，你怕你妻子一个人照顾不好他便想辞了职一起帮着照顾。他还很有心地将你的住址写了给我。”

宛央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顿了顿。抬眼看着卓勤道：“我这么冒昧地前来打扰，卓队长不会怪我吧？”

她说的话似乎听起来很是抱歉。可她的脸上淡然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额外的情绪。

卓勤抿紧了唇，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他觉得程宛央看他的每一个眼神，说话时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鞭挞着他的灵魂。

自从知道程宛央被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后。他就明白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也没想到程宛央竟然会找到他的家里来。

他做的这件事情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对于他突然决定辞职的事情也没有过多的怀疑和追问。可程宛央这么一来，或许这件事就再也无法在妻儿面前隐瞒，可是他家目前的状况已经容不得任何差错。

“程小姐。”良久。卓勤终于出声。

宛央正随心所欲地打量着这间几十平方米的客厅，闻言看向他。没应声，只是这么看着他。

卓勤慢慢走过去。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低声说：“我能不能请程小姐一起去外面喝杯咖啡？”

“如果是喝咖啡。我还有必要找到卓队长的家里来？”宛央根本不理会他想换个地方谈话的请求。

“程小姐。”卓勤回头看了眼关着的卧室门，又压低了声音道：“程小姐，我知道我是个罪人。我穿着那身制服我却做了错事。可是我做的事与我的家人都无关。请程小姐……高抬贵手。”

听了卓勤的话宛央几乎是瞬间就笑出了声，可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勾着的嘴角泛着丝丝冷意。

“卓队长以为我会像某些人一样对毫不相干的人下手？卓勤，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就如我和你。”

这句话似乎让卓勤明白了什么，他稍微松懈了下，尽管受到了来自程宛央的讽刺但他似乎也不怎么在乎。他点了点头，压着声音说：“谢谢。”

宛央转过脸去冷冷一笑，随即道：“坐。”

这明明是卓勤的家，可此时她却反客为主。卓勤犹豫了片刻，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卓队长和严夙安是初中同学？”他坐下程宛央丢下的第一句话就如重磅炸弹般让他心惊肉跳。

看着他明显掩藏不住的吃惊表情，宛央道：“对于我知道这件事很意外？”

“你……你怎么会知道？”就连卓勤当初第一次见到严夙安时也不记得他和他还有那样的渊源，若不是严夙安后来提起，他或许一直都想不起来这件事。而且他们做同时是在外省，也只有那一年，那一年后他就随着父母工作再次转学去了别的地方。十几年前的事情，程宛央居然知道？

“是严夙安告诉你的？”卓勤猜测道。

“严夙安？”宛央讥讽地扯起嘴角，用同样讥讽的眼神看着卓勤：“他有多想我死，卓队长难道不清楚？”

卓勤呼吸一滞。

“在监狱里的那几天，我一直在等。”

卓勤看了眼宛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时在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又默默闭上了嘴。

“等我的律师，等卓队长，等严夙安，等真相大白。我从白天等到夜晚，从雨落等到雨停，等着等着，就突然有人来告诉我，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被判了死刑。当时我看着那个人，脑海里在想，他在说什么胡话？”

萧寒在说什么胡话？

对，这就是宛央当时的第一想法。

“我没有见过法官，没有被指认过现场，甚至都没有人来问过我关于叶岚死亡的具体经过，我只是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待了几天，就莫名其妙失去了生命的权利？我不愿意相信。”

可是事实却是真的如此。

“卓勤，你应该感谢那个给我你的住址的同事。”

卓勤看着程宛央，没有说话，但眼底有疑惑。

宛央笑：“如果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卓勤浑身一震。

“你要谢谢他让我见到了你的儿子和你的妻子。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在你看见我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让你活着比让你就这么死去，要更让我解恨。”宛央喝了口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程小姐……”卓勤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宛央不想听他说什么，于是就打断他道：“在我父亲出事后我曾庆幸自己遇到卓队长，因为那时候卓队长认真负责，从未对不起他身上的制服。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情有了变化，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卓队长或许是一位好父亲，却绝对不是一位好刑警。”

宛央拎着她的包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卓勤：“等你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他的存在会始终提醒着你。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我又是怎么差一点就要死去。卓勤，卓阳的平安将会是我给你的一生的谴责。我要你时刻铭记着你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和耻辱，我知道，你的良心会让你悔不当初。而你，将终生活在自我的煎熬中。”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卓勤，径直离去。

听见关门声，卓勤僵硬的双肩终于塌下，他双手抵着额头，阳台一阵风刮进来，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阿勤。”

女人温婉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卓勤回头看了眼，勉强地露出一个笑：“阳阳睡觉了？”

“嗯。”叶淑慧走过去，温热的手揩去他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玩了一会儿我看他有些累了就让他睡了。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卓勤向里挪了下，让叶淑慧坐在自己身边，他握着她的手，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叶淑慧看着他，抿了抿唇道：“那位程小姐……”

卓勤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别多想，我接过她父亲的案子，她这次来，是专门来感谢我的。”说完他抬手捋了捋叶淑慧的头发，低声道：“淑慧。”

“嗯？”

“等阳阳做完手术过了康复期，我带你们母子回老家过一段时间，好不好？”

叶淑慧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卓勤还是在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你看，我以前一直工作都那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回不了家，阳阳身体不好一直都是你一个人打着零工还要分心照顾。你总说我工作不容易，其实你才是这个家里最不容易的人。现在，你看，刚好我把工作辞了，阳阳的手术钱也有了。我就想着等阳阳身体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回老家过段时间，那里空气好风景好，交通也算便利，我们在那里住上一两个月，也当做散心了。怎么样？”

“好，你说什么都好。”叶淑慧依偎进他的怀里，“只要我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对，只要我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卓勤声音蓦然有些哽咽。

就如程宛央所说，卓勤这一生都会铭记他刑警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他这一生都要活在自我的煎熬中。可是若能看着妻子和儿子的笑脸，他觉得一辈子也就值了。 。VIP。♂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