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后话，当时改革初开，社会推崇“知识就是力量”，高考含金量十足，是接受高等教育，拥有过人知识，改变既定命运，跻身精英阶层的唯一手段。高考的上线率只有区区十五分之一，读上大学就是范进中举，毕业后由国家分配工作，当上国家干部吃上皇粮，做方面大耳的老爷是指日可待的了。

我的高考成绩马马虎虎，勉强进入三甲之列。放榜那天我对着打了鸡血一样的老妈实在有点无语，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反过来儿子英雄爷好汉也勉勉强强说得通，好像没有老妈什么事！但老妈的感觉分明是山鸡变凤凰，一飞冲天。儿子成了她所认识的那个世界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而且还金榜题名家喻户晓，这可让争强好胜却委屈了一辈子的老妈脸上大大有光，连她所在的工厂领导亦为有这样的职工子弟深感与有荣焉。厂长一高兴，大笔一挥批了五百大元的奖学金，相当于我老妈半年的工资，还是民营经济有前途啊！老爸的国营大厂居然毫无表示！从厂长手里接过深具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的奖学金,老妈意气洋洋象中了六合彩的头奖,而且是独赢。

我的心情却远没老妈那么爽,虽然拿了好几个单科第一,但语文数学马马虎虎，远不如自己平时的水平，对一个学霸来说，考不到第一其实是一件好无脸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我自己觉得成绩不尽人意,但事实上这成绩还可以。教导主任车大炮在向各校招生办的老师推荐时，也为我落足嘴头，说这分数远非我真正实力的体现，武大的招生办主任在这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下当即拍板：“这学生我们要了,就报新闻系吧,填志愿的时候,别的学校就不要填了,免得横生枝节。”

招生办主任的话是内行话，相当专业。其实填志愿表真是一件技术含量相当高的事：考得不好那是丑女无敌，我是恐龙我怕谁！倒省了不少脑细胞。考上了却没达到重点线，属于小家碧玉一类，高不成低不就的，又唯恐成了剩女，误了终身大事。只好开动民间智库，把五服以内，九族之中，一切可以忽悠的力量都忽悠上，用大智慧软件把国家统计局诸如CPI、PPI、GDP之类的数据统统分析过，最后盯着成交量K线才敢下单子。尖子生是白富美，追求者太多，想想世界杯上南非祖鲁族的vuvuze,感觉是全世界的蚊子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飞到一起来了。薛大呆子得意洋洋唱一个蚊子嗡嗡嗡那是没见过大场面，让他见识见识成千上万的vuvuze发出的超低频噪音，除了晕菜，很难想象他还有什么选择。

所以，没有选择可能就是最好的选择，和我一起被武大特招的还有文静，填志愿表的时候我心里有过那么一闪念：“咦，领导和我挺有缘！看这走势哥在大学的日子似乎有点不妙。”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美女才饮长江水，又吃武昌鱼，这是李太白《长干行》的诗意，平淡天真、自然而然，令人有一点点动心。可是面对如花似玉的领导，哥心中实在阴影重重，唯有见一步行一步！我按既定方针在第一志愿填了:武汉大学新闻系，以下全部空白。

落笔的一刹那我心里颇为感触，这一去关山万重，离我的女神越来越远，“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不愧情圣，《雨霖铃》写尽相思，我咬咬牙对自己说：大丈夫当乘长风破万里浪，没点出息怎好见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纯子妹妹呢！

上次分科时最后一个交志愿,这次高考却是第一个,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据说是我这个星座的天性。高老头扫了一眼我的志愿表，弹了弹他的烟，心平气和地问一句:“想清楚了?”我吸了吸鼻子，顺着杆子往上爬:“老师还有什么好建议?”老头依然是五十年不变的调调：“以你的成绩，上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都不是问题，意见我就没有了，关键是你自己以后的发展。”老头就是有才,话说得滴水不漏，做个数学老师可惜了，起码是个教导主任的料，偏偏校长没发现，我都替他叹一句怀才不遇。

志愿一交，剩下的日子就是等通知，我过去这三年几乎每一天都在一中度过，一下子意识到在一中时日无多，心里好生割舍不下，一中有一个好，学生宿舍和饭堂是全年开放的，因为这里住的基本上是书虫，对书虫来说，放假等于没放，绝不可能因为放假浪费时光。我这个人天生有一种怀旧情结，索性留在学校，一方面打探最新消息，另一方面怀缅一下我的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