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节，依然是个梅雨天，无孔不入的雨丝考验着每一个出行人的意志，岭南的湿冷是个人都受不了，整个世界潮呼呼，水滴滴，晾衣服成了笑话，永远湿漉漉的，也不知吸收的水分和蒸发的水分何时可以打破这种湿度平衡。天气预报总说空气湿度是98%，说得可真客气，我很怀疑哪里可以找到那2%理论上存在的，没有充盈水分子的空间。阴湿的感觉穿透了所有的细胞壁，渗入到每一个细胞核里，室内室外都不带一丝温暖的气息，连被窝都阴森森地冒着寒气，习惯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北方人肯定喊救命，就算本地人也觉得很难顶。只有各种各样的细菌、真菌、霉菌欣欣向荣，在所有空间拼命地展示它们旺盛的生命力。这日子，宅在家里成绿毛龟，泡在外头变冰激凌。

我原本约了牛王一起去拜年，这蛮牛是我的发小，小学的时候两人的家就打对门，后来他家搬了，但也没多远，两家的老人是街坊，两家的父母是同学，两人从小玩到大，架也不知打了多少。牛王顾名思义，神高神大，十足牛魔王一枚，蛮力不是一般的恐怖。哥虽然力气不弱，是好几个投掷项目的学校记录保持者，但自忖单打独斗，还是没有什么胜算。好在哥脑子一向比蛮牛好使，来个斗智不斗力，学学康熙打鳌拜，招呼一众小兄弟，一拥而上实行群殴，管他什么第一勇士，照样扁他扁到连他妈都不认识。谁叫哥人缘好，风格高，随便让大家抄抄作业，就拉拢了一大帮心忧挂科的脑残粉。最经典一次，我做操时一不小心踩了蛮牛一脚，蛮牛狂性大发，撞我个跟头，我转头纠合了班上最难缠的几个整蛊专家，潜伏在蛮牛回家的路上，来一出桃谷六仙大战牛魔王，捉手的捉手，捉脚的捉脚，活生生把牛魔王扔进垃圾车里，差点让这家伙变了肥田料。不过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架打多了，交情也就深了，成了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沙煲兄弟。和文静一样，两人的同学一直做了八年，奇怪的是文静从来不会针对头上长角的牛王，而蛮不讲理的野牛一向对领导服服帖帖。

平日这个家伙还是挺哥们的，今天不知抽了哪条筋，见我进门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斟茶递水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那款五筒嘴脸。在我的炯炯目光注视下，这哥们装模作样地伸头出窗外，感受了一下纷纷扬扬的冷雨，原本皱着的眉头更是便秘一样扭成一团，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呗，偏偏还来一大段说词：“我思想斗争了一晚，老爸老妈养大我不容易，大年节,我还是在家守岁，做做孝子贤孙，兄弟你不如就加双筷子，留家里一起打边炉，咱哥俩喝两杯亲近亲近，要拜年也不急这一天。”

哥平生最鄙视那种说大话当吃生菜的伪君子，说好的事岂能话变就变！一双筷子、两句门面话就可以打发掉，哥是这么随便的人吗？如果这家伙醒目点，拿出点诚意，认错在后，请客在先，起码请哥吃个云吞面，炒牛河什么的，大家顺势下坡，也还好说。没想这家伙没皮没脸，抬出这么个不靠谱的借口，不给他上点眼药估计他永远也看不清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哥也懒得多费口舌跟这小子点评点评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他不是扯着他家老爷子做大旗吗，我就直接找他家老爷子去。跟老爷子这么一说，老爷子少不得给这小子人一番训词，人无信而不立，对外人都要言而有信，对朋友更应该讲一句是一句。训得蛮牛灰头土脸，哑口无言。这蛮牛野蛮是一定的，不过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对老爸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眼见老爸表了态，只好乖乖拿了伞跟着我出门。关门时趁老爷子看不见，恶狠狠对我比了一中指，小样，哥全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