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诗英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直播采访？节目组安排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瞬变，“是不是有记者想问昨天上热搜的事？谁让他们进来的？！”

跟拍导演也是奉命来传话，听到蒋诗英的问题，下意识地答:“是徐导带人过来的。”

“徐骋？”蒋诗英瞳孔一紧，下意识地把门关上，“……我们换个衣服就下楼！”

背靠门板，蒋诗英气得咬牙切齿，“那个呆子是不是又让人给骗了，这还录着节目呢，怎么能随便带外面的媒体进来？！”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江黎九突然出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冷静，“是我迟到了，我可以认错。但既然是直播采访，有些话我也可以当场说清楚。”

她抿了下唇，后退半步，先对蒋诗英鞠了一躬。

“妈，都是我闯的祸，任何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蒋诗英被她这副大包大揽认罪认罚的样子气笑了，咬了咬牙，“上热搜的是蒋诗英又不是江黎九，你怎么替我承担？”

江黎九抬起头，整个人都被数落懵了。

——她总不能当着直播镜头说，其实她不是蒋诗英而是江黎九，大家要骂就骂她，别骂英姐……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蒋诗英上前拉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握紧，语气带着英姐独有的笃定和自信，“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前面顶雷？”

“走吧，反正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我再一次退圈回家，继续当我的快乐富婆吗？”

*

一楼客厅。

除了小屋内原本架设的直播镜头，又多了好几架贴着新闻中心lg的高清摄影机。

穿着灰色新闻马甲的工作人员们有条不紊地调试着机器，安静的客厅里只能听到细微的嗡鸣声。

徐骋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地看着身侧的女人，“这样真的能帮到她吗？你可别骗我。”

李芸穿一身利落的宝蓝色西装套裙，画着精致的主播妆容，精神奕奕，哪怕熬了一夜也看不出任何疲态。

听见徐骋的质问，她淡淡一笑:“徐导放心，我虽然想做个大新闻，但我也有新闻人的良知和底线，绝不会凭空捏造，颠倒黑白的。”

——顶多就是任由舆论多发酵了那么几个小时，这样最后揭盅反转的时候，剧情才会更好看嘛。

“而且，我也是蒋老师的影迷，不忍心看到她被这样肆意攻击啊。”她弯了弯笑眼，随即志得意满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老话说得好，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这不，她就来了？

徐骋是今天凌晨接到李芸电话，才知道他昨晚闭关画分镜的时候，蒋诗英正面临被全网黑的艰难时刻。

李芸言之凿凿说手上有能帮蒋诗英洗白的证据，只是需要他配合搞个大场面，在《婆媳》直播平台上和她主持的《新闻三十分》同步播出。

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徐骋还是配合李芸一大早赶来婆媳小屋，又安排留守在总控室的副导演，开启直播间。

网友们吃了一夜的瓜，坚持没睡的，都在等蒋诗英这边什么时候会出来回应。

然后他们就收到了《婆媳过家家》直播开启的消息。

摸进直播间的观众，有一部分是真心想弄清楚怎么回事的，也有一部分是浑水摸鱼，继续煽风点火的。

弹幕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一条显眼的评论飞过屏幕。

这条弹幕来自一夜没睡的程小雨。

她和“月牙儿”昨晚在群里一直坚持到最后，因为理念一致，还单独加了好友。

程小雨不知道月牙儿的亲戚到底在圈里是做什么的，只是她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英姐不回应是因为她录完节目就病倒了，最迟等到明天，她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程小雨还以为英姐是被网上那些难听的评论气病了，毕竟也是快奔五的人了，身体不比她们这些小年轻抗造。

她又是担心又是紧张，更睡不着了，终于等到《婆媳》直播间开启，立马第一时间赶过来，为英姐声援。

在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笑中，她发的弹幕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小舟，飘零无助，很快就被淹没了。

她并不气馁，只是执着地，一遍遍发送着。

有弹幕骂她是哪来的脑残粉，赶紧去看精神科。

程小雨只当没看见，她像是一个人在对抗千军万马，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孤勇。

终于，又等了几分钟后，蒋诗英和江黎九互相搀扶着，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镜头拉近又放大，对准两个人的面孔。

有些疲惫，有些憔悴。

但，没有心虚，更没有羞愧。

*

蒋诗英和江黎九下了楼，看到客厅里摆出的阵仗，有些惊讶。

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为了抢新闻就不择手段的末流媒体？

直到蒋诗英看到正中间那架摄影机身上的贴纸，眉梢微挑。

来的居然是比科教卫生频道更高一级别的新闻频道？

“蒋老师来了！”

李芸一秒进入直播状态，拿起贴了国家台台标的话筒走上前，扬起专业的微笑，“蒋老师，还有小蒋太太，我是《新闻三十分》主持人李芸。”

蒋诗英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江黎九一眼，谨慎地点头，“主持人你好。”

“你好。”江黎九慢了一步开口，因为刚退烧没多久，嗓音还有些沙哑。

李芸刚才就跟小屋内的工作人员打听过，知道昨晚“蒋诗英”是被抬回来的，显然是淋雨着凉发烧了。

她心中对这位前辈演员越发敬佩，十分自然地提起，“听说您昨天淋雨发了烧，病得很严重，现在好些了吗？”

江黎九咳嗽了两声，轻轻点头，“谢谢关心，已经好多了。”

——屏幕前，程小雨听到这句话握紧了拳头。

月牙儿果然没有骗她，英姐昨晚没出来表态，真的是因为生病了！

直播间内，李芸继续问道:“蒋老师，昨天网上有说您采访迟到耍大牌，害得整个节目组都要陪着加班的传言，请问是真的吗？”

“是，也不是。”

意外的是，江黎九给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站在角落里的徐骋不赞同地拧紧眉头。

——她不该这么回答的。

但，因为是蒋诗英，所以这样做好像也变得理所应当。

镜头前，江黎九斟酌了片刻，微哑的嗓音娓娓道来:“因为行程安排不太妥当，我们在路上堵车耽误了，我确实迟到了半小时左右。但我当时已经跟节目组还有导演道了歉，也在努力配合节目录制，包括中间因为调试设备耽搁了一些时间……”

直播间的水军和黑子又来了精神，肆无忌惮地嘲笑。

程小雨只当没看见，握紧拳头，专心致志地听着“蒋诗英”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没想到，只是一个工作中很常见的小错误，居然会演变成全网对我的暴力狂欢。”

江黎九话锋一转，突然变得犀利起来，眼神中透着坚定和审视，“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肆意辱骂我的人，你们敢摸着良心说，自己上班从来没迟到过吗？你们在工作中就从来没犯过错吗？”

“迟到了，公司会扣全勤；犯错了，老板会罚奖金。”

“这明明只是我和节目组之间的问题，我可以接受节目组，接受导演对我的批评和指责，但你们凭什么也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来指责我？——站得那么高，你们不嫌冷吗？”

江黎九心里憋着一团火，终于在这一刻，在不知道有几万还是几十万观众的直播镜头前，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笼在袖口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刺进掌心，让她在发烧一整夜后还能保持头脑清醒。

她的余光注意到有工作人员隐隐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似乎她不该这样强硬，不该和网络洪流中浩浩荡荡的舆论对抗。

江黎九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从前不管是被那些名门出身，强强联姻的豪门阔太在背后嘲讽，还是因为婚事不遂而被英姐若有若无的刁难，她都可以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

但，这一次她偏偏不想忍，也不想妥协了。

因为她现在是“蒋诗英”。

深吸了一口气，江黎九正打算不管不顾地把一切真相说出来，李芸忽然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蒋老师，您说的太对了！”

她接过江黎九的话头，面向镜头，气场一变，整个人都带着身为国家台新闻门面的端庄大气。

“自从《新闻三十分》开播以来，秉承的就是‘穿越迷雾，追寻真相’这一理念，我台记者昨夜看到网上热搜发酵后，突然发现蒋老师和我们采播的一条街头新闻中的当事人高度重合——请看大屏幕！”

《新闻三十分》的演播厅，和《婆媳过家家》的总控室，几乎是同一时刻按下了播放键。

——正是路人用手机拍下的，蒋诗英冒雨救人的惊险画面！

抖动的画面里，汹涌的雨幕下，毫不顾忌形象跪坐在地上的蒋诗英，成为了全场唯一稳定的锚点，是绝望无助的病人家属最后的希望！

视频一共有十几分钟，拍摄手法一点也不专业，甚至中间有好几次被人挡住，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但路人们毫不遮掩的议论，还是从大屏幕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救人一命，是积了大德啊！”

“那个叫a什么d的，真是个好东西，以后有机会我也得去学学！”

“呜呜呜，突然想起我奶奶了，她就是因为心脏骤停去了的……”

小屋内的工作人员都沉默了。

直播间内也突然安静了。

刚才还被各种恶意弹幕刷满的屏幕出现了一片真空，谁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完了整个视频。

直到最后，镜头移动，追着被送上救护者的老太太，还有和护士简单交接情况后，带着满身雨水，悄悄骑上共享单车离开的蒋诗英——

视频放完了。

屏幕前的程小雨紧紧捂着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在键盘上重重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