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第一次中枪，我知道那种绝望的贯穿感，是怎样一种真实的体验。www.aiqqx.com

罗培明高高在上地看着我，那一刻，失血过多后造成的头晕眼花，让我更加看不清楚他的那张脸，究竟属于谁。

“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说，境外的组织很欣赏我所做的一切。

从来没有一个成员，能像我一样游刃所有，杀伐坚决。

我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拥有着能够操控人心蛊惑情感的能力。

就连他，我都骗了。

我故意跟他来到碧月湾，在他误以为我的目的是帮他找到那些秘密资料的时候，我脱离了轮椅，用早就已经痊愈的双腿，健步如飞。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就如同我所做的一切，在叶染的眼里同样只是最简单的复仇而已。

所有的事件，用动机的框架去套用，就一定很简单。

但如果用人性去诠释，就会变得很复杂。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倒戈和背叛，罗培明十分不能理解。

他问我为什么。

“阿言，你到底想要什么？跟我一起离开宣城，到境外去，再也不用捆绑在这些无用的情义之间，你可以做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用手压着伤口，心中一片平静。

我越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他就越是慌。

到最后，他的人格都乱了。

罗培明问我，钟诚问我，我都不说。

最后，我告诉他，叫第三个人出来。

龙王社不知道，许明易也不知道，甚至李鸣宇整天搂着顾湘书，也看不出来。

但我可以。

我是个心理咨询师，我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就看得出人格。

钟诚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怒是真实的，他受冤屈而死，只想要一个真相和说法。

罗培明眼里的仇恨是真实的，但是除了仇恨，他有爱。他爱着自己的儿女，他不会真的希望他们至于万劫不复。

只有第三个人，幻化出真正的独立人格，是龙王社洗脑最成功的对象。

纯粹的工具人——

我看着眼前那双陌生的眼睛，陌生的笑容。

我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父亲。

“罗培明跳楼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将她妻子监守自盗的财物还给苏氏集团，免受牢狱之苦。他到死都在守护着他的爱人和家庭。他要报仇的心，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决。尤其是当他知道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被领养照顾的很好的时候。”

我说，其实，他也一样，渴望能与我们重逢的那天，渴望家人重新聚在一起，好好生活。

可是他的意志太薄弱了，他没有办法支撑这个人的全部人格。

所以，他也永远无法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要一个家。

我想要代替周洛西，成为小染的弟弟。

我想要跟她生活在一起，想要逢年过节的时候，再想当初我们一家人唯一的一次年夜饭的场景。

那么温馨，安宁。

我想要小染摆脱这一切……

听到外面的声音，我知道苏爵一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无论是钟诚还是罗培明，都逃不掉。

包括我。

我以为，当我把这份解药交出去的时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叶染终于是来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竟然连基本的震惊都没有。

她知道了一切，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因为我是罗培明的儿子，所以我应该做这一切——

在她看来，我的动机都是合理的。

我应该害她，我应该是那个鬼！

她连反问都没有，连责难都没有，她觉得……我是个纯纯的坏人？

她甚至都没有问过我——

对她，对她们这些人，可曾有过一点点情义与不舍？

我张口，说不出话。

我准备的那些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我叫她姐，她把我推开。

我恳求她，说这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你闭嘴！你恨我，你可以找我报仇！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很有快感么！”

“为什么要杀了顾擎川？你以为他死了

，顾墨迟死了，你就能跟我在一起了么！”

“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周洛言，你心理变态！”

她对我只有厌恶，最直观的厌恶。

她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会考虑我心态里的另一层可能性。

我，是那么纯粹地，爱着她的。

与爱情无关，只关于守护。

姐，我能为你做得，只有这些了。

我把药剂塞到叶染的手里。

那个愚蠢的男人，像我一样愚蠢。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对叶染来说，这世上清风是你，山河是你，阳光万丈是你。

我只想做叶染的弟弟，做她的家人，可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无力实现。

我翻身保住钟诚，将他一并推下万丈深渊下的冰冷寒潭。

他在空中抱着我，眼神倏然变回温柔。

我知道，罗培明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伸出手，护住我的头。

我看到他眼里飞驰飙出的泪水。

就像我八岁那年，他松开我和小倩的手，一个人爬上高台的那一天。

有种死亡是为了解脱，有种死亡却是为了守护。

“小言，小倩，你们要好好的。听妈妈的话。”

我的泪水流不出来，在极速下坠的过程中，生命被分解成了过往无数片的走马灯。

我看到小染在冲我笑，她说，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小迷糊的舅舅。

她要带我回周家，在东南亚的小岛上，到处都是浓密的橡胶园。

用硕大的椰子，有白色的海滩。

她可以推着我的轮椅，毫不费力地穿过一整片海滩。

看小迷糊在阳光下捡贝壳，皮肤晒得越来越黑。

一起去疗养院看望姨妈，一起给爸上坟。

她不需要爱情，我也不需要……

堕入池底的一瞬间，冰冷渗透我的骨髓。

我一点点下坠，再一点点浮起。

眼前是一片深谙的迷惘，我看不到叶染的脸，也听不到她最后，到底在呼唤什么。

对不起小染。

我生来就不是一个健全的战士，我能为你守护的最后一道，只能焚身碎骨做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