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叹了一口气，搁下筷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说：“你爸出去了。和村头的赵四一起去了县里。”

“他做工去了？”我扒了一口饭。有些吃惊。

“三娃子。其实你爸这两年变了，他知道对不起你，家里欠的债。他说他自己会还的，让你自己挣的钱留着娶媳妇……”我妈语重心长的拉住我的手。跟我讲。

可是我不想听。胡乱的“嗯”了几声，打断了她的话。给她夹了块肉说：“妈，你吃。”

我妈看得出来我不想听太多关于我爸的事。也就没再说什么。我吃饱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整理了下包，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已经没电关机了。

充上电，我躺在我那二十年的木床上。看着顶上的楼板，看了几眼四周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个衣柜，一个长桌放着小彩电。其他就真的没什么了。

这就是我的家境，很一般。或许用贫困就能概括。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手机“叮”的一响。我顺手拿起来一看，惊得立马坐了起来。三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有十几条短信！

我一一点开：

“叶锐，你去哪了？！回我电话！”

“小锐，姐姐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

“小锐，你到底在哪？你别吓唬姐姐行不行，你回我电话啊！”

“叶锐！你再不回我电话，我死给你看！”

……

我一愣，看着最后一条短信，她居然以死相逼，我本能的手一抖，想要回拨，可是我忍住了，我和她到底什么关系？我们只相识了几天而已，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打算放下那座城的回忆。

我如果现在给她打过去，那我这次回来又算什么？我答应过我妈了，不走了。

我扔掉了手机，钻进被窝里，逼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可是我根本无法做到。

我冲出了房间，跑出了家，我妈还喊了我一声，问我去哪，我回了句：“出去走走，一会回来。”

我沿着小时候熟悉的道路，一路走，看着四野的小麦田，心绪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后村一块石碑上，高一米多，小时候我和邻居的小伙伴经常在这里玩，在这里闹，可是现在呢？他们都各奔东西了，如今只有我孑然一身的回到了这里，回望苦涩的青春。

我是多么的可悲啊。

寒风总是扰人的，我坐了一会，跳下高台，双手插在衣兜里，缩了缩脖子，这天怪冷的。

下午的时光，我就这样浪费掉了，等我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她在端盘子，问我：“三娃子，怎么不去你七姥爷家看看？”

我“哦”了一声，说：“明天再去吧，顺便带点礼物过去。”

“嗯，应该的，去瘸子家买点像样的礼品。”我妈说到这，放下手里头的碗筷，突然拉着我笑眯眯的说：“妈跟你说件事。”

我笑了笑，坐在饭桌前：“什么事，搞得这么开心。”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问：“还记得七姥爷家那个丫头不？”

我沉思了一会，嘴角一笑，点了点筷子说：“你是说小时候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还爱哭鼻子的那个凤丫头？”

“对对对。”我妈一拍大腿，朝我挤眉弄眼的接着说：“七姥爷的意思呢，你也老大不小了，他家凤丫头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前几天还跟我商量你俩，你看，要不要去看看？”

我算是明白了，我妈这是给我做媒了，我赶紧的说：“妈，这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还小，等几年吧。”

“不小了，你都二十二了，再过几年要被村里人笑的。”我妈横了我一眼，跟着讲：“这事你别给妈甩摊子，明天就去，钱不够妈这里有。不然，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很无奈，看我妈的样子又不像作假，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好好，我明天去看看成不？但是我可说好了，这强扭的瓜不甜，即使我愿意，还要看人家凤丫头愿不愿意。”

“唉，你这孩子……”我妈还想说，我赶紧给她夹了块菜，堵住她的嘴。

……

夜里，我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回想着今天晚饭我妈跟我提的事，脑子里一时闪过小时候那个爱哭鼻子的凤丫头，两角辫子，确实很可爱，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小锐哥小锐哥……”

也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了？

“嗡嗡嗡——”

手机震动了，我还心想谁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居然是她！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这个点她打给我，应该是下班了。

我不打算接了，将手机扔在枕头，可是它就没停过，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没办法，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叶锐？”那头是她的声音，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温柔，带着哭腔和醉意。

我“嗯”了一声，顿时，那头的她声泪俱下，哭诉着嚷道：“小锐，你终于接姐的电话了，你到底去哪了！你回来好不好，姐错了，姐不该赶你走的，回来好不好？”

我听着，听出了她的难受，即使相隔一千多公里，此刻我的心，还是在为她的悲伤而颤动。

但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冷冷的回了句：“姐，你没错，是我住不惯。你不要找我了，我已经回老家了。”

“为什么？你就这么恨我吗？我去找你！”她直接嚷了声，跟着我就听到她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很怕她真的来找我，那样我该怎么面对？所以，我直接吼了声：“秦悦红，你疯啦！我说我不会回去了！你不要来找我！我不值得你来找！”

我这一嗓子，吼得整个平房都颤动了，而那头的她也是没了声，我突然害怕我刚才把她吓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要，我一定要找到你！”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那令我心痛的哭声，在我心间盘绕，折磨着我的灵魂。

“怎么了，三娃子？”我妈在门外敲了敲房门问我，我赶紧回了句：“没事，你先睡吧。”

“哦，你不要弄太晚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妈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了，我才呼了一口气。

电话里头，还是她的哭闹声，口口声声的喊着要来找我，我心烦意乱，郑重的跟她讲：“姐，回不去了，我们本来就不熟，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自尊。姐，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早点睡吧。”

说完这段话，我强迫自己直接挂断了电话，同时也关了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如此吧。

我蹲在地上，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么做，希望她不要恨我。

第二天，我睡得很晚才起床，是我妈拖拉着我起来，丢给我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说：“快去你七姥爷家，穿的好看点，听见了没？第一次上门，别丢了老叶家的脸。”

我被我妈推了起来，我只能照办，挑了一些还算过得去的衣服穿上，稍微打扮了一下，拿着我妈的钱，存在兜里就出门了。

其实，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没钱，工资被老板卷跑了，红姐那还欠了一些。就我这样的，去七姥爷不是被人笑话吗？

……

“哟，这不是三娃子嘛，回来啦？”瘸子是我们村里头唯一一家开小卖部的，人如其名，是个瘸子，也是个光棍，但是人很好，小时候给我们小伙伴分糖吃。

“是的，瘸子爹，最近怎么样，生意还行吧？”我笑呵呵的坐了会，和瘸子爹聊了起来。

“老样子，就是少了你们那些瓜娃子，少了些乐趣。”瘸子爹抽着旱烟，笑了笑，从后面拿出一瓶好酒，一条好烟，一箱礼品盒递给我：“拿好，凤丫头那娃现在是大姑娘了，可别辜负了你娘的心。”

我一脸尴尬，就知道我妈肯定和瘸子爹打过招呼。拿了东西，告别了瘸子爹，我直奔七姥爷家，比我家富裕，三层小楼，有院子，栽种了不少花草。

我站在大门口，朝里张望了几眼，喊：“七姥爷，七姥爷……”

“谁阿？”

女儿声，很甜很酥，我一愣，跟着就看到正门口出来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丫头，黑长直的头发，萝莉型的身材，紧身牛仔裤搭配着，外穿小羽绒。

“呵，凤丫头？”我随口问了声。

那大丫头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嘴角一咧笑靥如花，跑过来忙着给我开门：“呀，小锐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越看越觉得这小妮子出落得美了，比城里头的那些姑娘好看，质朴，笑容里透着纯真。两年不见，这凤丫头果然是和我妈说的那样，大姑娘了。

我提拎着礼品，笑了笑往里走问：“七姥爷呢？”

凤丫头还是那样爱跟在我后面，红着脸闷着头指，抢过我手里头的礼品说：“我帮你拿，我爹在里屋看电视。”

我拍了拍手，往里屋钻，喊了声：“七姥爷，三娃子看你来了。”

屋里头七姥爷老态龙钟，躺在摇椅上，正笑呵呵的看着电视里的京剧，一板一眼的学着，精神抖擞的很，见我来了，指了指旁位说了声：“来啦，坐坐，丫头啊，给你哥倒水。”

凤丫头“哎”了声，忙着出去给我倒了杯热水，而后就一直站在七姥爷的后面，闷着头，大眼珠子不时偷偷的瞄我几眼，脸蛋也是红扑扑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小妮子，居然是对我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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