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都是很深邃的感情，很沉重，被压在潭水的最底层，因而从浅层之处看起来，那感情往往被理智包裹缠绕，甚至看起来是无情的了。

可事实上呢？

总有一些人是例外的，他们看得见那方深潭最深之处的动摇，甚至他们看不见，却依然只是坚信着会有那丝涟漪。

颜若歆，她就是一个例外。

唐墨始终记得初见她时，那天的她仰起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跟在颜柔的身后。院子里的阳光很晒，她却一直没有低头。她一直是个倔强的小丫头，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眸光明亮。她直直的望进他的眼底去，甚至是要一直探究到最深处他未曾被人触及过的地方。

她笑，眉眼弯弯，桃花染面，一笑春风。

她叫他，她说，三叔，你真好看。

她说的时候，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上甚至是郑重其事的表情。

她说，三叔，我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

“孩子话……”

唐墨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整理着颜若歆耳边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一缕一缕，千丝万缕。他这至此为止的人生里，少有的感觉到了疑惑。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待了呢？

他从前逗弄她，宠溺她，因为她尚且天真稚嫩，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可如今，唐墨比谁都清楚，他再也做不到把颜若歆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对她的怜惜，不是长辈对孩子，不是亲人，不是朋友。

而是单单纯纯，却也单纯到令他困惑的，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怜惜。

睡梦中的颜若歆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挣扎了一下，唐墨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颜若歆有些颤抖的小手。

这几天的连日生病，将颜若歆脸上最后几分稚嫩的婴儿肥也熬没了，小下巴尖尖细细，面颊轮廓近乎是一个优美的女人了。

唐墨伸出另一只手，用自己不算太柔软的指尖一点一点，缓慢的抚过那个小丫头面容的每一处。

秀气的细眉，抚平眉心的褶皱。柔软的眼睑，拭去浓密纤长的睫毛上，那滴晶莹的泪水。小巧的鼻翼，微微有些干涩的花瓣一样的嘴唇……

那个小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唐墨并不惊讶于自己对于颜若歆的感情发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惊慌失措这种情绪永远不会在他的身上出现，他只觉得，既然喜欢，便耐心再等她长大一些就好了。

他知道颜若歆是三分钟热度的孩子心性，可既然说了要当他的新娘，即便是颜若歆以后要反悔也是无效的了。

他已经认准了她，只是现在时间还不够，自己的羽翼也尚未丰满，无法给自己喜欢的这个小丫头完完全全遮挡住这个世界的一切恶意。

所以，他现在还不打算告诉这个小丫头。

唐墨捉住颜若歆的一只小手，看着她白嫩的手背上并排打出的针眼，疼惜的轻轻吻上去。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上面只有一个圆润精致的珠子，镂空雕琢出一个抽象的墨字。

他郑重其事的为睡梦中的她扣上再也无法解下的这条手链，就像是希望用这条细细的锁链，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即便是捆绑，也是无所谓的。

他的声音很低沉，冰凉的薄唇抵在她花骨朵一样淡粉泛白的唇边，像是起誓一般低语道：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资格做我的新娘。”

“我只要你，除你之外，没有人有资格。”

唐墨轻轻向下施力，他与颜若歆的唇瓣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空隙，像是惩罚她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喋喋不休一样，他伸出舌头，轻而缓的舔过她略有些缺水的唇，然后轻轻的用尖牙，咬了一口。

这时，颜若歆正困于梦境中自己身处在一片荒凉无水的大漠。此时突然唇边传来一阵凉意，她闭着眼睛以为是雨水，便也无意识的吮吸，甚至伸出了小小的粉嫩的舌尖。

唐墨将那小小的猫一样的舌尖纳入口中，逗弄了一阵，只觉得淡淡的药的苦味中，透露出些许的难以察觉的甜味，于是他伸出手抚摸着她柔嫩的脸颊，继续加深了这个吻……

颜若歆醒来时出了一身的虚汗，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她先是觉得一阵眩晕，眼前模糊的景象却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空白的天花板上，阳光的影子已经开始向着窗外退却。她忍住头疼，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看见的却是一双骨节修长的大手交叠着压住了自己的被角。

唐墨伏在她的床边睡着了，夕阳的暖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这幅画面看起来近乎是十分温馨的，她失笑，伸出自己还是有些无力的手指，去触碰她的三叔此时熟睡紧闭的薄唇。

即便是一个看起来这样冷漠寡言的人，睡着了的时候却依然像孩童一样的松懈，她甚至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有着那样长那样秀气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这样的小细节，让她的心跳的更乱，可身上的倦怠感却好了许多。

这时本该熟睡的唐墨却突然说话了：“醒了就把药吃了，一会厨房那边给你送鸡丝粥，多喝一些。”

吓得颜若歆身体一颤，反应过来之后，嘟着嘴小声的嘟嘟囔囔：“没睡着，装什么睡呀，平时就装大尾巴狼……”

“嗯？”

唐墨分明是听清了颜若歆在说些什么的，此时却恶趣味的想要吓她一下。只见眼前的小丫头赶紧咧开一个装傻的微笑，嘿嘿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唐墨低下头，将她的被角掖好，他嘴角微笑的弧度便很好的被阴影掩盖了起来，所以颜若歆什么都没察觉到。等到他抬起头，拿出靠枕放在颜若歆的颈后，这时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被很好的掩藏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无痕迹。

“把药吃了吧，”唐墨从床头柜放着的小托盘上拿出药，递给颜若歆，“乖一点。”

面前的小丫头皱着眉，一脸的不情愿和抗拒，费力的吞咽下那些苦涩的药片。

唐墨伸出手，在那小丫头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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