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净那七年来所受委屈的妈妈，美丽而优雅的不像话。

和在塔楼里见到的那个脏兮兮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但小之初相信，这本该是妈妈原本的样子。

因为他听爸爸说过。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舞者。

一舞倾城。颠倒众生。同样也颠倒了惊鸿一瞥的沈世延。

那个时候，小之初还不明白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反正听起来很美就行。

最初的那几天。妈妈的意识很清晰，她对他很好。清楚的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卡通动画，她会在睡觉之前。将自己搂在怀里，讲述着冒险家的故事。

虽然那些故事。他早已看过不下十遍，但他不忍心拆穿。

特别是妈妈的声音，低醇而又温柔，那么的与众不同，像羽毛拂过心间。

他每天晚上。都会用小小的手勾着妈妈的小手指，渐渐入睡。

她会在他做噩梦惊醒的时候。一下又一下的用手顺着他的后背。

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却仿佛拥有了最强大的力量。瞬间安抚了他惊悸不安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哪怕是最后妈妈去世。他却一直将她的习惯保留了下来，成为了自己的习惯。

就仿佛这样，妈妈就永远不会消失一般。

然后多年之后。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温暖，全给了一个女人。

老天爷似乎一直对他很残忍。平淡而又美好的时光，总是维持不了那么长久。

再美丽的东西也终究有被时光蹉跎到面目全非的那一天。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妈妈的不正常的？

是从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变得喜欢和爸爸吵架，吵到爸爸不愿意回家，她变得终日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人要分开他们那个时候吗？

他也不知道，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每次一开始哭，开始拽着自己一起躲起来，有时候躲在床底下，有时候躲在柜子里，他都很配合。

配合的看着她捂着自己的嘴，在自己惊慌的眼神里，认真道。

“嘘，不要出声，你祖母正在找你，等她找到你，他就会带你走，再也不要我跟你见面了……”

“可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你的，不会的……”

小之初拿下她的手，生来淡定自持的他，第一次语气惊恐。

“妈，你在说什么呢？祖母已经去世两年了……”

“哦……去世了。”

她眼神恍惚，可突然间，面容就开始变得狰狞，突然扑过来掐着他的脖子。

“不！你说谎……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你把我的儿子藏在哪里了！你说啊！你说啊……”

那一次，是以家里的佣人察觉到动静，奋力的拉开了他们告终。

那也是沈之初，第一次察觉到妈妈和常人的不同。

可大部分的时候，她都会和常人无疑，于是，慢慢的沈之初就察觉到妈妈发病的规律。

他发现，只要自己注意一点，只要不刺激妈妈，她就不会失控。

为此，他特地请教了家里的私人医生。

沈家的私人医生，不是单个的人，而是沈家每年面向全世界重金聘请的最最顶尖的各科医生组成的团队。

而那里面负责精神科这一块的，是心里研究和精神研究这一块有名的泰斗，高建林医生。

他还有一个和沈之初差不多大的儿子，高寒。

两人见过几面，关系还不错。

十岁的他，通过高寒也是第一次从高医生的嘴里，听到了精神分‖裂症这一个名词。

他知道这个病没得救。

但他还是埋头啃完了高医生推荐的很多于此相关的书籍。

很多书，晦涩难懂不说，还有高建林用中文随手写的积累与批注。

但是他从来不肯退却，他也是在那段时间，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他，咬着牙，一边查中文字典。

不仅，将原本缺失的本土语言掌握。

而且凭借自己的理解力，终于成功的掌握了和精神病人相处的大量知识，走进了妈妈的世界里。

他开始明白该如何好妈妈相处，如何尽量让她不受刺激。

如何在她发病的时候，让她放松下来，从而逐步将她带回原本真实的世界里。

他日复一日一边学习，一边想要拯救妈妈，因为发病的时候，妈妈根本不允许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靠近自己。

而爸爸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所以大部分的时候，他只能靠自己。

眼见着情况渐渐有好转。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给妈妈寄了一封信，信里有很多张照片。

沈之初，永远都不会忘记，在看过那些照片后，妈妈的脸色，逐渐由正常变得苍白，到最后，凄厉的一声叫喊，捂着头坠倒在地。

沈之初冲过去的时候，看见照片如雪花般纷纷扬落，洒了一地。

那上面，全是爸爸和另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亲密照。

…………

从那以后，妈妈的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最严重的一次。

她和爸爸当面对质，冲动之下，差点将一把水果刀戳进他的胸膛。

最后还是沈之初推开了爸爸，小臂上却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一道血口子。

源源不断的鲜血涌了出来。

暴躁的妈妈这才惊恐的扔掉了水果刀，将他紧紧的抱住。

后面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毕竟才十岁，看见那么多的血，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只记得自己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

爸爸已经和妈妈签字协议离婚了。

爸爸说他可以给妈妈很好的生活。

但却不能让她带走沈之初。

那个时候，沈之初的妈妈已经彻底的清醒了，她也是在这样清醒说状态下，同意签字。

她什么都不要，唯一的条件，就是带走沈之初。

你可以和一个正常人死扛，因为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那样豁的出去。

可你不可能和一个精神病人死扛到底，因为她很有可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当初沈世延估计也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率先松口。

但他为了逼迫她将沈之初还回来，丝毫没有手软。

最先开始的时候，沈之初的妈妈带着他逃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沈之初的小姨家里。

那个时候，小姨以为姐姐像沈家说的那样失踪了，自己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于是草草找了个对她很好的有钱人嫁了。

那个有钱人，也就是沈之初的姨夫，虽然长相一般，但却是真心对待小姨的，也是真心将沈之初二人收留下来的。

小姨和姨夫还有一个小沈之初四岁的表弟，这本来以他姨夫的财力，养活一家五口，绰绰有余。

但无奈，沈世延从中作梗，在生意场上故意给姨夫使绊子。

回来后，沈之初的妈妈一不小心听到了妹妹和妹夫的对话，偷偷带着沈之初离开了。

也是那个时候，沈之初才隐约感到了爸爸妈妈之间真的已经没有以往那些年的感情了。

可他并不冤怪妈妈，他只是想不通，既然爸爸是爱妈妈的。

那应该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爱才对啊。

可为什么，爸爸会变得这么绝情。

为了将自己要回去，昔日夫妻生生撕破脸皮，他毫不留情的将他和妈妈逼到了绝境。

可那怕是在绝境里，但只要和妈妈在一起，他也觉得很安心。

每当妈妈犯病的时候，沈之初从来都没后悔，自己当初毅然决然选择跟她离开。

虽然他还小，可是他明白，他看的比任何人都通透。

爸爸没有了他，还有沈之行，还有那个新娶的女人，还有外面数不清的女人。

可妈妈只剩下他了。

如果连他也放开她的手的话。

她就真的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拯救她了。

她将永远的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

很久很久以后，那怕是妈妈已经入土为安很多年。

沈之初也依然记得那段在地下室，和母亲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

眼泪破碎的无数个日子里。

沈之初觉得这个世界对他的妈妈实在是太不公平。

她那么的纯粹美丽，却又那么的孤独无助。

可是命运却让她沦落到这般的地步，几乎让她失去了一切。

在没有遇见洛七月之前的每一个夜里。

他常常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那个阴沉沉的天气，他烧的迷迷糊糊的，妈妈说要去给他买饺子粉，做饺子吃。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他每分每秒都在被内心的痛苦和自责吞噬。

如果那天他不是说要吃饺子，妈妈也不会出事。

如果没有生下他，妈妈也不会疯。

如果……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如果。

可都不可能重来。

他开始变得冷漠，开始变得不爱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他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每天重复的活在悔恨与愧疚的深渊里。

最重要的是，从回到沈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沈世延了。

因为懊悔，因为愧疚，他开始苦心钻研精神领域。

试图拯救每一个和妈妈一样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每当多拯救一个病人，他的内心都会得到稍许安慰。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遇见了一个女孩。

她闯进他的世界里。

她告诉他。

她愿意拉他一把，她愿意做那个救赎他的人。

那一刻，他黑暗的世界，仿佛瞬间被光明普照。

…………

“那，我也会等到那个救赎我的人吗？”

“会啊。”

“是你吗？”

“是啊，我们彼此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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