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某一段时间，我曾反复问过自己。

为什么沈之初不让我生下他的孩子。

我想过无数种理由来麻痹自己。从而让自己不必那么痛苦。

却从来没有想过最后的真相。竟会让我心痛到如此肝肠寸断。

真正的肝肠寸断！

我想起还躺在ICU里。说不定明天早上一醒来就再也看不到的沈之初。

太阳会日复一日升起，昼夜还会一次又一次的更替，可也许某一天我一睁开眼睛。那个曾经普照过我的太阳他再也不会照常升起。

我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

想起沈之初说他要给我快乐，他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

想起我曾那样恶狠狠的和他争锋相对。决然要离开他。

我想起自己曾将一把刀用力的戳进他的肩膀。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发出撕拉的响声，鲜红的血液黏糊而又滚烫。

他挽留我。说只要我不离开他，他什么都答应我。那个时候，他悲哀的眼神是那么的脆弱而卑微。

是的，直到现在我才看懂了当初他眼里，我曾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原来竟是脆弱与卑微……

这样一个男人，这个世间。他只被我一人伤害至深，寸寸致命。

我忘记了过去。也一并忘记了他，他却从来没有放开过我的手。一直都记得自己对我的誓言。

年少不谙世事，对天长地久不以为然。

他给我的承诺太多。那个时候，我只是把它当做了一句随口而言，而他却坚守了七年。直到如今才破土而出。

七年，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他整整爱了我七年。

而我却仗着失忆和自己的病，只看的到自己臆想的委屈，却忽略了在爱情面前，他也会有常人的无奈，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脆弱不堪。

明明我们都没有错，明明最不是的那个人是我！

而我做了什么！？

我一度将他的一颗真心肆意捏揉撮扁，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

我捂着嘴，五脏六腑像是被绞肉机搅在一起般的痛，眼泪从伤痕累累的心里涌来出来，漫过了喉咙，席卷而来的心痛与悲伤几乎快要将我淹没。

高寒没有否定我的回答，那就说明我想的都是对的。

他眼神凄然：“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岛屿，数十亿的人，偏偏你们俩相遇，所以有些事情，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摆脱不了。”

“也许从一开始，沈之初也并不知道你和他的母亲患的是同一种病，因为那种概率实在是太小太小，小到几乎让人发指，可偏偏你们彼此相爱了，还孕育了生命。”

我捂着嘴，指甲紧紧的抠着皮肤，几乎要扎进肉里，而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神经都是麻木的。

而然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应证了我的猜想，让我连一点逃避现实的余地都没有了，简直是判了我的死刑。

“然而你知道吗？假如当初你生下了那个孩子，你们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在遗传学中，一个患病的女子和一个携带隐性致病基因的男子结合所生下的孩子，百分之百患病。”

我的心猛然一颤，像是遭受了无比沉重的会心一击，所有纷繁复杂的负面情绪来回的在我的胸腔中激荡，似乎快要将我撕裂，从身体里迸发而出。

我像是坠入了四面密合的冰窟中，呆滞的捂着嘴，仍眼泪肆意流淌，又凄惶，又无助，全身都冷的发颤。

高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忍。

“所以一旦生下那个孩子，沈之初所面临的结局，孩子患病，他心爱的女人逐渐疯癫。”

他看向我，眼眶湿润，眼底泪光闪动。

“如果是你，我想，你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抉择不是吗？宁愿瞒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宁愿去做那个遭你厌恶痛恨的恶人，宁愿担下所有的恶果，也要让你打掉孩子，他那么凄凉而又隐忍的爱着你，不过是因为太过了解你，明白如果你知道自己的病情，一定不想连累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离开他，可是沈之初怎么会让你离开他……”

高寒面色悲戚：“他那么在乎你，在乎到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生命，他的生命承受着所以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所以，他又怎么会告诉你真相，他一个人隐瞒下这一切，这一坚持，就是整整七年。”

“不只是这样……”

我捂着脸，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满面颓唐。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夜，沈之初第一次告诉我他的身世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

也至今记忆犹新，他说过，母亲是因为生下他后才开始发病，也是因为要照顾生病他，才误被车撞死，所以他从来都觉得是自己害死的她，他自责，而又难以释怀，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意义。

如今想起来，前因后果，一瞬间连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当真相浮出水面，长久的疑惑被解决后，竟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自责深渊。

我垂着头，声音哑然：“不只是这样，最重要的是，他曾亲眼看着他的母亲，这个他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亲人，看着她如何从一个温婉美丽的女人渐渐变成一个常人眼里举止癫狂的疯子，最后妥协离婚，家破人亡，暴尸街头……”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单只想象，就能明白这件事对他的童年造成了多大不可磨灭的创伤。

他又怎么会放任历史在我身上重演一遍呢？

想通了这一切，悲伤到了极点，我竟撑着额头，无力而苍白的笑了，眼泪无穷无尽的随着抖动的身体滑落。

“是了，是了，他那么了解我，我又何尝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只不过是不想看见我变得和他母亲一样，所以宁愿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包揽了全部的痛苦。”

“沈之初！”我忽然蜷缩成一团，不可抑制的痛喊。

心里撕心裂肺，嘴上一遍一遍机械的重复着。

“你怎么怎么傻啊，你怎么这么傻……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做啊，不值得啊……”

高寒默然的看着我，泣不成声。

………………

得知了所有真相的那一天，全世界都仿佛在我眼前崩裂，自责，懊悔，痛苦，这些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边纠缠着我。

然而我更明白，这些天，我的内心积累了太多的话，想要等到沈之初醒来的那一天，跟他讲。

可我又无时无刻不害怕，到底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终于十几天后，危险期终于度过，我可以不用再隔着玻璃门远远眺望，可以将沈之初挪到普通病房。

这本该是一件开心的事。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隔着冷冰冰的玻璃门，在他换做普通病房的头一天，到我入睡，再到我清醒，我都一直没有放开过他的手。

醒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跟他说话，将我想起来的事情，一遍一遍的告诉他。

告诉他，我不怨他了，当初说的话，大多都是气话。

无论沈之行是不是杀我父母的凶手。

我和他在一起是真心的，喜欢他也是真心的，干净而纯粹，根本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如果我知道真相，绝不会那样伤他半分。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沈之初。”

“你真的是好自私啊。”

“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

“为什么要一个人隐瞒一切，扛起过往全部的痛苦？”

“你以为我忘了，就好了吗？”

“你看，老天爷给了我们又一次的机会，我不还是爱上你了吗？”

“傻瓜，我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你啊。”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轻轻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他的心跳，轻微而又平淡的跳动着，那是他的回答，那是生命的声音。

我心里明白，我真是太珍惜，现在这来之不易的时光了。

如果，他没有被诊断为植物人的话。

医生说，由于这一次的意外，插‖入沈之初颅骨的零件造成了他大脑大面积皮质层损伤还伴有大量脑出血，虽及时抢救了回来，但已经丧失了基本认知能力，按目前的观察情况看，他已陷入了长久的深度昏迷，以后也可能这样继续下去，只能靠人为注射养料维持生命特征。

如果三个月内，他都没有苏醒，他会终生维持在这种去皮质状态。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植物人。

对于这个结论，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经历了这么多，对于我而言，只要人不死，什么都还有机会。

我死都不怕，最害怕的，就是沈之初会离开我。

所以，其他的什么都压不倒我。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植物人苏醒的奇迹，我还没有资格怨天尤人。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永远都不会倒下，我一定会守到他醒来的那一天。

可陆良辰和高寒明显没有我想的开。

我给陆良辰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个情况，他急急忙忙从片场赶过来，戏服都没来的及换。

而高寒，那一天。

我找到他的时候。

他正在住院部楼梯间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他的身前，是落满一地的烟灰，和稀稀疏疏的烟蒂。

他看见我，转身礼貌的掐断烟。

眼神暗淡无光：“有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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