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初眼眸猛然一颤，他看着我，用一种仿佛不认识我的眼神。带着痛楚。

我也很痛楚。但是我完全没有办法不去这样。我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多日以来的悲伤与愤懑，这种复杂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在我胸腔里装来装去，让我几乎下一秒就要崩溃。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要跟他当面说清楚。既然他不解释，那好。让我来捅破这张纸。

“沈之初。”我看着他“你究竟还想瞒我多久？你们沈家的两个好兄弟。一个多年前撞死了我爸妈，一个今日间接害死了我的孩子……”

话音一落。沈之初的表情大惊失色。

我看着他的反应，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如今孩子终于如你所愿的没了。你开心了吧！你满意了吧！”

我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一想到我那可怜的孩子，我那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我的心简直痛的无法呼吸。

眼泪随着愤怒的质问，纷纷而落。泪眼模糊间。

我看见沈之初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他几乎是好半天才开了口。

“原来。你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

他咬牙：“是孟嘉欣？你去见孟嘉欣了对不对！？”

我沉重的闭眼，缓缓摇头。

是谁告诉我的。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也许之前我还可以去麻痹自己，不去相信。

但现在，原来亲口从沈之初的嘴里听到这一些是不一样的。

原来。过去我所以为的美好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沫。

这个男人曾说过要救赎我。可他却把我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如果他的爱只是一种同情与愧疚的施舍，那我宁可不要。

就像是我后来曾想过无数遍的答案一样，若是一开始我知道陶妈妈是苏裕的妻子，那我宁可饿死街头，也不会随她回苏家。

就算我如今仍旧不知死活的爱着沈之初，在我从他嘴里肯定了这个事实时，我早已下定了决心。

我还爱他，无论他伤我有多深，可我无法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再与他一起风花雪月。

这份仇恨太沉重，连同我孩子的命，它压的我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我深吸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的说出了那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若用掉了全身的力气。

“沈之初，我累了，求你放过我吧。”

余光里，瞥见沈之初的身躯猛然一颤。

我想起了我过去的二十年，活脱脱的一个笑话。

声音一度哽咽，双目无神的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几乎是带着一丝祈求的语气。

“我不知道你们俩兄弟到底是在筹划着什么，不知道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我不可能对你们构成什么威胁的，我求你，求你放了我，哪怕是……”

“哪怕是看在我伺候过你一场的份上，看在我那死去的孩子的份上……”

“够了！”

沈之初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可怕，从未有过的愤怒与可怕，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吓到愣住。

然而下一刻，他就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是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我只感到我的手腕差点脱臼。

近在咫尺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样漆黑的眼睛，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下一秒就要崩裂而出，将我和他粉碎成灰烬。

“不可能的”

他仿佛很艰难的吸了一口气。

“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七月。”

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看着我，声音有些软了下来。

“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想解释，但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只要你愿意，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

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背负着血海深仇，做他身边一个无名无分，连孩子都没有资格生下来的女人吗？和其余千千万万个女人一起共享他吗？

我忽然就好想笑。

我也真的笑出了声，这个人真的是太天真了，经理这么多事，他真的还以为我们还能回去吗？

被他扣住的那只手腕早已麻木，而我的另一只试图拜托他桎梏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他的肌理之中。

血珠汨汨的顺着他的手臂肌理蜿蜒流下，砸到了医院雪白的床单上，晕染成了一朵朵妖冶的梅花。

我听见我的声音决绝而颤抖。

“要我信你可以，除非你把我的爸妈还有我的孩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我拼命的摇晃着他，我觉得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快要疯了，我的头好痛还痛，像是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虫蚁在啃噬我的大脑一般。

我哭的歇斯底里，于是发泄的也是歇斯底里，到最后，终于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之后，沈之初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他故技重施，估计是以为我还会想上次一般，冷我一些时间想清楚，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真可笑，怎么可能，有些东西，它早已不一样了。

正如有些心，它早已死去。

我是个没有用的母亲，我没能保住我的孩子，孩子没了。

我也是个不孝的女儿，我爱上了害死我父母凶手的弟弟。

我的养母为了赎罪才收养我，后来也因为救我而不幸去世。

我名义上的姐姐从小就讨厌我，现在还以我为跳板，勾搭上了我心爱的男人。

这个男人，他在我最最窘迫的时候解救了我，他给了我希望，又再度让我绝望。

我还爱他，但如今每每想起他一分，心都痛如刀割。

这个世界它终于将我逼入了绝境，从这一天起，我的灵魂仿佛已经灰飞烟灭。

我承受不住了，我再也承受不了这残酷的命运了。

我终于，向它低头。

我开始终日变得恍恍惚惚，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诡异，他们的笑容是那样的阴冷，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从他们那白色大褂底下掏出一根针头尖锐的针筒，而后忽而面目狰狞的朝我刺来。

我害怕急了，于是我开始拒绝他们的靠近。

甚至于，无论是谁，只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都会觉得他们是来害我的，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形成了无数个重重叠叠的影子。

就好像一瞬间有无数个人站在我身前一般，我恐惧到了极点，为了躲避，惊恐的蜷缩在角落里。

但那些人的手好似幻作了无数条滑腻细长的触手，穷追不舍的朝我而来。

于是我拿起了手边所有可以触碰的东西，向他们砸了过去……

再之后，我又被接回了沈之初的公寓，再一次的关了起来。

每天只有高医生定时定点来见我，可现在我也已经拒绝他近身，佣人们也不敢接近我了，每天只是隔得远远的给我送餐。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这方天地中活着，只是有的时候，我固执的不肯喝药，将胶囊打翻一地，高医生就会指挥着佣人将我团团摁住，我拼命的挣扎着，直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我能感受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液体涌进了我的血液，让我渐渐安静，渐渐沉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梦里，我仿若听见了有一个人在笑。

他站在一团黑影中，他的周身轮廓有一丝丝亮亮的银光。

直到他背着光，朝我踱步走来，他的身后是被拉的老长的一道细长的影子。

然后我看清了他看着我脸，我很吃惊，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轻飘飘的。

“……祁默？”

祁默朝我笑了，他忽然伸出手，摩挲着我的脸颊。

很奇怪的是，我竟然莫名的不排斥他的触碰。

祁默几乎是贴着我的脸颊。

“七月，你讨厌这个世界吗？是不是和我一样，无比的厌恶它的存在？”

“你一直忍让，他却将你步步紧逼，那种无尽的黑暗仿若在你的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长成了藤蔓，它蜿蜒扭曲，极度膨胀成无休无止的恨意，你恨吗？”

我咬牙：“恨。”

“那你想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所有曾经伤害过你，或者试图伤害你的人。”

祁默亲我我的脸颊，声音缥缈而清晰的落在我的耳里，清晰的牵扯着我的每一分情绪，把它们无限放大。

再次面对这个世界给我深深的绝望，我重重的点头。

“那好……”

他靠近我的耳边，咬我的耳垂。

“来找我，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翌日醒来，我根本分不清昨天那个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那只是一场梦，为什么祁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然而所有的疑惑，都在佣人给我送完水果拼盘后，被我瞬间抛在脑后。

装着水果的瓷盘上，有一把看起来很锐利的金属叉子。

“那你想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所有曾经伤害过你，或者试图伤害你的人。”

毫无疑问的是，就算它只是一个梦，我也动心了。

我拿起叉子，将锐利的尖头对准左手手腕时。

我的心底仿若升起了一个声音。

看，洛七月，这就是你的人生。

你这残破不堪，早就该在十六年前就结束了的人生。

鲜红的血液汨汨涌现的那一刻，我平静的闭上眼睛，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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