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夜色空旷而神秘，宽大的*场上，一门门大炮昂起头，炮口直指夜空。近处的村庄、乡舍在灯光下显出直棱分明的轮廓，像是一幅几何剪影，又仿佛是毕加索的抽象画，简洁的不可思议。军武一边散步，一边听着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那是附近煤矿下班的农村姑娘们，每到下班路过营房，她们就使劲儿地按响铃声，提醒战士们欣赏她们的身影和姿容。军武对这习以为常，没有回头，他慢慢地往前踱步，驻望着这一片熟悉的风景，心里近乎一种参禅的恍惚。

夏天一会，崔凤又有三个月没回信了。

他觉得夏天的相会两个人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和不快。他们分手时是很友好的。可是，为什么她不回自己的信呢？难道她听到了那个复员兵安置政策变化的信息，对他的憧憬产生了疑问？难道她只是想与他来一阵子谈情说爱，过一段浪漫生活就戛然而止？如果那样，岂不是把他坑了？

“文书！”通讯员清脆的喊叫震响了宁静的军营。

“我在这儿呢！”军武连忙回答。他知道，通讯员此时喊叫他，定是连首长有要事，不然，他不会打扰他散步的。

“电话……”通讯员大声提醒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连部，没想到这时的电话撂了，连长就坐在电话机旁。

“军武，你锁阳的妹妹到本溪了。她说一会儿乘火车到小市，让你去接站。”连长简洁地复述了电话内容。

“什么，妹妹？”军武大吃一惊，在锁阳，他没有妹妹呀！

“军武，是不是她呀？”指导员笑着问道，在部队，战士们从来都是把未婚妻称为妹妹的。

“不是吧？”军武也疑惑了，要是崔凤，她年龄比自己大呀，怎么会自称妹妹？可是，不是她，又是谁呢？

“通讯员，马上套‘驴吉普’，去小市火车站。”连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吩咐通讯员。

“好的。”通讯员连忙跑出连部，去套小驴车了。

“喂，告诉炊事班，炒几个菜！”指导员又想起客人来了要吃饭的事，连忙打开窗户嘱咐跑出去的通讯员。

“好嘞！”通讯员答应了一声，往厨房跑去了。

当时的连队，为了买菜买粮方便，每个连队都养了毛驴，拴了小驴车。有时候，这些小驴车也承担接待家属的任务。晚上没有公共汽车，来了家属只能如此。

通讯员套好了驴车，军武就拎了军大衣从屋子里出来，晚上天凉了，她们穿衣少，得用军大衣压压凉才好。实际上，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是谁来了？难道真的是崔凤？她可是三个月没回自己的信了。

为了加快速度，通讯员喂毛驴吃了几穗苞米，小毛驴跳上夜路撒欢儿似狂奔，不一会就到达了小市火车站。军武让通讯员拴好了驴车，来到候车室一看，夜间从本溪开来的火车马上就要到达了。

一声哨子响，火车驶入了车站，乘客从车厢里出来，涌进了候车室。军武眼睛定定地望着检票口，不由地一楞：乘客人群里，出现了一对姐妹花，崔英在前，崔凤在后。看到军武，那崔英便调皮地喊了一声“姐夫！”

“崔英！”军武没想到两个人一起来了，怪不得电话里说是自己的妹妹来了，看来，那电话一定是崔英打的。

“我姐在后面呢！”崔英几步蹿到军武面前，指了指后面的姐姐。

“崔凤，你来了！”军武急忙伸出手去，抓住崔凤的手，握紧了。

“军武，你等半天了吧？”崔凤问道。

“没，接到电话就来了，刚到。”军武说完，又介绍了自己身后的通讯员。

“嫂子你好！”通讯员一向是连队的调皮鬼儿，这个场合他的嘴不会老实的。

“你胡说，哪儿来的嫂子？”军武瞪了通讯员一眼。

“嘻嘻，迟早不要当我的嫂子嘛！”通讯员热情地接过了崔凤和崔英的包，领她们往候车室外走去。

“稍等！”这时候，崔凤看到了候车室一角的商亭亮了灯，想到了什么，急忙走过去。

“你要买什么？”军武连忙跟了过去。

“来得急，没买什么……总得有点儿见面礼吧？”崔凤笑笑，说道。

“不用啊！”军武不想让她破费。

“什么不用？见了你们首长战友的面，总不能空手说话吧？”看来，崔凤是非常讲究礼节的。

军武就看到她买了几包烟，几袋用牛皮纸包装的西瓜籽，又抓了几把糖块，放到军武携带的挎包里。

“我来！”看到售货员算了帐，一共是一元二角，军武抢先付钱。

“算了，等你挣钱时再抢着付吧！”崔凤笑了笑，自己将钱递到售货员手里。

回到驴车前，军武笑着说：对不起二位，晚上没有公共汽车，只能让你们坐‘驴吉普’了。

“不管是什么吉普，能到营房就行啊！”崔凤笑了笑，拉着妹妹坐在了车上，军武就把军大衣盖到了她们的腿上。

通讯员喊了一声“驾！”毛驴车在空旷的县城大街上跑了起来。

“还是这县城肃静，毛驴车都能随便跑，要是在锁阳，这个时候骑自行车都撞架呢！”崔英觉得坐毛驴车很好玩，开心地说道。

“敢情你们那是大城市，”通讯员接了她的话说：“要是那样，咱这毛驴车也不敢往街上赶啊！”

“军武，要是回去，也得坐毛驴车？”崔凤突然问道。

“姐，你说什么呀？刚刚来就说回去的话……”崔英不满意了。

“回去时白天就有公共汽车了。”军武告诉崔凤，心想，刚刚见面，你就归心似箭，那你干什么来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毛驴子一撒欢，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回到了营房。这时，连队卫生员正在营房门口等候，看到驴车回来了，就告诉军武：“招待所的房间收拾好了，连首长和班长们都在屋子里等候呢！”

军武就在卫生员、通讯员簇拥下，领着崔凤姐妹二人往营部招待所走去。

敲开房间门一看，呵呵，不得了，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还有几个排长，全连的班长们，都在屋子里坐着呢！

军武领着崔凤姐妹俩一出现，人们都站立起来。

军武立刻向大家介绍，“这是崔凤，这是她妹妹崔英……”

人们就鼓了掌，表示欢迎。

崔凤到底是大姐，非常稳重，看到这么多人，毫无慌张的神情，就掏出烟来，一一递给大家，见有人不吸烟，又拿出了瓜籽，撕开牛皮包装袋，将瓜子倒入到他们的手里。

连队有个习惯，凡是来了家属，都要来看一看。一是表示礼貌，二是战士们平时寂寞难耐，到了家属宿舍说话就轻松了不少，可以开玩笑，聊闲天。

连长、指导员就问崔凤：“什么时候上的车？工作忙吗？”

崔凤很得体地回答了连首长的询问。

这时，那个爱开玩笑的侦察班长首先问军武：“文书，哪个是……”

他一问，人们都笑了。原来，这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那个漂亮的是。”军武用指了指崔凤，颇有点儿炫耀的意思。

“什么，她漂亮？难道我不漂亮吗？”崔英听了军武的话，立刻表示抗议了。

这、这小姨子，真厉害！连姐姐的醋都吃。军武忙笑着陪罪：“对不起，崔英，我说话口误！向你道歉。”这一下，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好啊，你们二位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尽管我们这儿条件不好，我们还是愿意提供热情服务。嗯，将来的事情，你们和军武好好谈一谈，临走时，发表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联合公报。好不好？”指导员到底是做思想工作的，说话幽默，风趣，话音一落，人们就鼓起掌来。

“对不起，给首长添麻烦了。”崔凤很得体地回应了指导员的话，“我和军武的事儿，一定会处理好。首长和战士们如果有拆拆洗洗的活儿，就送过来。我们姐妹俩一定会做好的。”

“好了，休息吧！撤了撤了！”指导员向连长递了个眼色，两个人带头站立起来。

连长、指导员要走，其他人就不好意思在这儿坐着了，况且这是军武还没有结婚的女朋友，不像别人婚后的家属来了，可以随便说笑打闹。人们不好意思呆时间长。就跟着连长、指导员一一回宿舍了。

刚刚送走了人们，咚咚咚，又有人敲门。

谁呢？军武疑惑地摇头脑袋，开门一看，是司务长！这位老大哥亲手端了一盆热腾腾的面条，送饭来了。

“哟，司务长，你亲自下厨哇！看把你累的……”军武心里顿时觉得心里热呼呼的，心想，这就是在连队，如果是在警卫排，才没这份热情呢！

“客气啥？客人大远的来了，不得吃饭嘛！”司务长听军武说话那么客气，不由地瞪了他一眼。

“崔凤，快来，这是司务长大哥！”军武连忙介绍崔凤姐妹俩。

“弟妹，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司务长将面条放在桌子上，又喊了一声“老刘”，就见有人在门外答应了一声，原来是炊事班长，他在外面与人说话，没及时跟进来。

炊事班长进了屋子，他端了两个菜盘：一盘是炒鸡蛋；一盘是炒芹菜。

“老班长，辛苦了！”军武感激地说道。

“不辛苦，司务长交待了，让我们炒几个菜，可是，下午买菜时花样太少，炒两个对付着吃吧！”

崔英在知青点见过部队炊事班做饭、开饭的场面，知道司务长和炊事班长是主持锅灶的人物，就连忙掏出烟，送给司务长和炊事班长，两个人都怕影响人家吃饭，点燃了烟就退出来了。

“姐夫，明天早晨，就该吃高粱米了吧？”崔英调皮地问道。

“嗯，我们吃啥，你们就跟着吃啥。”军武笑了笑说道。

连队有规定，凡是来了家属，第一顿饭要吃细粮，适当表示一下热情接待。第二顿，就随着连队一起就餐。当时的细粮少，能吃上面条，算是不错了。

军武已经吃了晚饭，没有陪同她们吃，将面条盛在两个碗里。姐妹两个都像饿了半天，一盆面条儿基本吃光没剩下。

“我们这么能吃，吓着你了吧？”崔凤与军武开着玩笑。

“这才吃多少？”军武笑着说，“我要是饿了，自己就能吃一盆面条儿。”

“军武，我们来了，会影响你明天上班吗？”崔凤问道。

“这儿不叫上班，叫训练。”军武解释说，“我的任务是保管发放训练器材，不参加训练，嗯，发完了器材我就来陪你们……”

“你呀，不用陪我。好好陪我姐姐说说话吧！”崔英一旁插话说，“别看她三个月不给你回信，可是她心里想着你。为你的事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

“呃，崔凤，对不起。让你焦心了！”军武听了崔英的话，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是啊，辽宁省革委会改变复员军人安置政策的消息，一定是传到了崔凤和家人的耳朵里，人们一定是劝她中断与自己的恋爱关系，崔凤是因为舍不得自己，才感到痛苦抹了眼泪的。如果她寻的是锁阳市区的男朋友，哪儿会有这样的烦恼？

想到此，军武心里不由地感到了几分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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