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教语文，那天讲闻一多先生《最后的讲演》。白英口才一般，但往讲台一站，便口若悬河，特别是讲到动情处，她表情鲜活得如蹦出水面的鱼。白英不是故意表演，进入角色就这样。

教室里安静得睡房一样，白英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正要做个手势，突然响起一阵“蝈蝈蝈……是蝈蝈的叫唤声。白英想糟了，刚才抱一女老师的孩子，那孩子手里拿了蝈蝈笼子，自己是不是不注意，将那蝈蝈笼子装在自己衣服兜里了。她下意识地摸摸裤兜，兜是空的。几乎同时，他的目光被声音牵过去。是刘明的座位发出的声音。学校不允许学生将玩物带到课堂，但这项校规如同空话。每天都有被没收蝈蝈笼、蛐蛐罐的，今儿没收，明儿就被家长以各种借口要回，有的干脆要也不要，再换一种别的玩艺儿。

刘明开始说话，尽管声音不高，但还是扰乱了课堂。白英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刘明是这个班最次的学生，从来没考过倒数第二，一直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白英曾听班主任杨大月说，刘明的父母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他数次让刘明把家长叫来，刘明总以各种借口搪塞。刘明吊儿郎当，但没哪个学生敢小瞧他，甚至有些怕他。刘明常和街上的青皮混在一起，社会关系极其复杂。

白英沉默并不是惧怕，而是以此表达自己的恼火。

刘明肯定觉到了白英的审视，但她没有收起蝈蝈，声音反而提高了。

白英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刘明，你出去！白英从不没收学生的玩物，他认为没意义。

刘明旁若无人地说，你说清楚了，什么时候？

众目睽睽。

白英的脸被灼得火辣辣的，几乎流油。刘明，你出去！近乎吼了。她竭力压制着愤怒，但没用，两腮神经质地颤动着。

刘明站起来，马上又坐下，似乎要从包里掏什么东西。

白英大步过去，抓住刘明的胳膊，你出去！她的动作猛了一些，刘明趔趄一下，白英怕他摔倒，松开他。马上又牵住他的袖子，出去！

刘明突然伸出手，扇了白英一巴掌。异常响亮的爆炸声。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英惊骇地看着刘明。

刘明冷冷地迎视着白英。

白英抬抬手，最终放下。她知道自己一旦还手，场面会难以收拾。教师和学生在课堂打架，不管怎么说也是丑闻。可是，如果就这么认了，她的威信何在？以后怎么抬头？她再次拽刘明胳膊，出去！

刘明说，松开，我自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等着，我会找人的。

白英愤然，找人又怎样？你吓谁？你找人我也会找。

刘明说，行啊，白老师，那咱们就试试。

白英挤出两个字，出去！

刘明说，你可别后悔。

刘明消失在走廊尽头，白英定定神，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接着讲。但白英的精力再也无法集中，老是出错。好在很快下课了。

周校长远远冲白英招手，白英不知校长有什么事，夹着教案上了三楼。待看到校长室的刘明，白英有些明白了。肯定是刘明恶人先告状。白英轻轻哼一声，坐下。刘明扭过头，并不看他。周校长让刘明回去上课。刘明说，谢谢校长。非常懂事的样子。

周校长关了门，一脸严肃，白老师，你怎么撵他？

白英气呼呼的，他告状了？

周校长说，告状倒好了，亏得我在校门口碰见，把他拦住了。

白英说，我不会无缘无故撵一个学生。

周校长皱皱眉头说，“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把学生撵出来。白老师，这不是给学校添乱吗？上学期的事你忘了？”

白英当然记得。教师罚一名学生在教室外面壁，不料学生离校出走，家长找到学校，占据校长室三个多月。亏得人找着了，不然，不知会怎么收场。学校花费数万元，影响极其恶劣。此事与白英无关，但白英印象深刻。三个月时间，催白了周校长的头发。周校长为此多次强调，不管什么原因，严禁把学生撵出教室。可白英不撵他，没法上课。白英讲了刘明在课堂上让蝈蝈叫唤的情况。

周校长说，“那也不能把他撵出教室，要是跑了呢？”

白英很是不快，周校长一次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怕也不能软弱到这种地步呀！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不是看护所。于是，白英的声音含了几分气问，“周校长的意思，他在课堂上玩蝈蝈我不能管？

周校长说，“管是要管，但要注意方式。”

白英说，“我已经制止他了，没用。我也没撵他，只是让他到教室外面放好蝈蝈笼子，这也不行？”

周校长仍是责备的语气，你要灵活嘛。

白英的声音弹簧一样蹦起来，他打我一巴掌，我不还手，还要怎样灵活？

周校长显出吃惊的样子，他打你了？目光在白英脸上停停，怒道，反了，真是反了！背着手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突然顿住，谨慎地问，你没……还手？

白英说，我哪敢呀。

周校长说，你做得对，还手就说不清了。末了又愤愤补充，太不像话了。

白英问，校长打算怎么处理？如果周校长不找她，白英不会提挨打的事。瞒自然瞒不住，但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两个月前，教政治的小张老师也挨了学生一巴掌。小张老师和校长哭闹了无数次，最终不了了之。那个学生有背景，其父是县城一位重要官员，学校不敢开除。男教师挨打尚且如此，白英还期待什么？但既然说出来了，白英还是希望学校给个说法。

周校长摊摊手，现在开除学生很困难的，要报教育局批准。这种情况就是报上去，也批不下来。

白英说，这巴掌我就白挨了？

周校长说，我让班主任找她谈谈，至少要他道个歉，你说呢？

白英无言。她还能说什么？

回到教研组办公室里，几束目光矛一样射过来，扎在白英脸上，探询的安慰的不平的。白英暗想，传得好快。他还未进办公室，挨打的消息已经传开。教历史的罗先进第一个发问，怎么样白英，硝烟弥漫了？白英不愿提及，又不是英雄壮举，更怕别人同情，那会很不舒服。但面对同事的询问，她不能装哑巴，便择要讲了讲，轻描淡写的。其实，同事们已经知道经过，讲述完全多余。顿时招来七嘴八舌。骂学生放肆，怨学校软弱，感慨世风日下……

十分钟后，该上课的上课，该闭嘴的闭嘴，白英松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同时望望对面的杨大月。杨大月是刘明班主任，他没有参与同事们的议论，一直低头忙自己的。此时，他抬起头，冲白英点点头，这种学生，没必要和他计较，权当叫狗咬了一口。话虽刻薄，却说到白英心坎上。白英挺在乎杨大月的态度，她笑笑，报以感激。

放学时，罗先进拍拍白英，让白英留一下。白英不知罗先进有什么事，罗先进一脸诡秘。白英和罗先进同在一个办公室，但没什么交情。罗先进是很社会的那种人，诸多消息都是他在办公室发布的，诸如某某要提拔革委会副主任，某某案件的背景，哪儿发生了凶案，猪肉供应怎么会紧张等等，从西瓜到芝麻没有不知道的。白英为人平和，尽管瞧不起，但从未显露。俩人和平共处，仅此而已。

只剩下罗先进和白英了。罗先进问，听说你要和刘明决斗？声音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白英没反应过来，决斗，决什么斗？

罗先进说，你不是和刘明约好，他找他的人，你找你的人？

白英哦了一声，那不过是气话。白英没人可找，就算有人也不会找。找人和刘明的人决斗？那是扯淡！白英没有堕落到那个份儿上。他淡淡一笑，随便说说，哪能当真？

罗先进说，刘明绝对会当真。你不知道吧？每天放学都有女流氓在门口接她，有两个还因为他干过架，听说有一个门牙都掉了。他找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话你就不该说，在社会上你搞不过他。

白英不屑，他还能吃了我？

罗先进拍拍白英，我不过提醒你。

白英噢了一声，说，谢谢啦。没任何感*彩。

白英觉得罗先进危言耸听，一个学生能玩出什么花招？白英并没往心里去，急急往宿舍赶。她借的一本书日期快到了，她得抓紧看完。

第二天上课，白英一眼便看见刘明。刘明没再玩蝈蝈，至于他听没听课，白英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的脸冲着她。白英竭力不去看他，他讲课从不盯着某个面孔。可刘明像一枚巨大的钉子，无论白英望着哪个方向，都会感觉到他坚硬的存在。罗先进的话冒出来，白英暗想，我难道真怕他了？一节课下来，白英竟然有虚脱的感觉。

办公室只有白英和杨大月，杨大月倒水，同时给白英倒了一杯。白英说谢谢。

杨大月说，白老师，发什么呆？

白英说，没有啊。

杨大月说，校长找过我了，让刘明给你道歉。我觉得没意义，也懒得理她。你觉得呢？非让他道歉吗？

白英说，算了。

杨大月笑笑，我班上的学生，我没管好，我给你道个歉吧。

白英忙说，别逗了，我可不敢。

杨大月说，这种学生，白老师别放在心上。

白英说，当然不会，教了几年书，什么学生没遇到过？

数日无事，白英似乎将那一巴掌忘记了。忘记是不可能的，只是白英不愿意想。白英没有告诉将这事告诉家里，任何让她心跳加速的消息她都不会带回家，更何况窝囊的一巴掌。

一天早上，白英正要进校门，被人喊住。她没想到是刘明，目光跳了跳，定在刘明脸上。刘明冲白英笑笑，不是很纯粹的笑，有点儿复杂。白英每天面对他，此时突然发现他很帅气，也很会打扮。难怪女生们围着她。刘明叫声白老师。白英问有事吗？她想，也许他要道歉。刘明问，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白英瞠目结舌，迟疑半天，才问，什……么？刘明说，我的人找好了，你的人呢？要不要定个时间？白英猛地一抖，敢情刘明是挑衅来了。白英丢下无聊两个字，甩身离开。

白英拼命压制，愤怒依然浪一样淹没他。学生打老师一巴掌，犹不罢休，还要找老师决斗！他太嚣张了，还是她太软弱了？就算他对她有成见，也不至于如此猖狂。她毕竟是他的老师！他怎么这么白眼狼？！

杨大月觉出白英情绪不对，小声问，没休息好？他没直接问，这是他的聪明之处。白英说昨天看书晚了。他知杨大月看出她撒谎，她的脸色并不是疲惫。她不想说，羞于出口。尽管胸中激荡，讲课依然口若悬河，甚至比往常更富于激情。她要让刘明知道，她不怕他。她更不打算答复他，决斗？见鬼！没错，她是说过找人，那是气恼中顺口扯出的话。她，白英，一个堂堂的人民教师，找人和学生决斗？那不是自取其辱吗？刘明疯，她清醒着呢。

放学，白英大摇大摆走出校门，姿势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白英的心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他不信刘明会放肆到找人揍她。揍她一顿也好，学校就有理由开他她了。校门口人很多，白英扫见刘明，她身边果然站了几个青皮。白英冷冷一笑，慢慢往前走。她等待那几个家伙追上来，但没人追她。白英轻蔑地想，不过如此。

次日放学，白英走出校门一段，发现有人跟踪。是两个后生，瘦瘦的，头发挺长，其中一个还手腕上还纹了一知龙。白英为了确认是否跟踪她，走进文具店。两个后生站住，不再向前。白英从文具店出来，他们俩又跟上来。他们真是跟踪她的！白英没有害怕，她猛地回头，想看看他们俩能把她怎样。两个后生见白英回头，便仰着下巴看天。待白英起步，又跟上来。白英有些恼火，大步折过去，质问，你们为啥跟我？一个后生说，谁跟你了，这路是你家的？白英哼哼，转过身。青天白日的，他们能把她怎样？

白英依然昂首阔步，前面路口该拐弯了，穿过一道巷子，就是县中学的教师宿舍。白英自从当了教师，就离开家搬进了宿舍。白英想，青皮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跟到宿舍里来吧？

就要拐弯了，白英的心突地一紧。她想到如果宿舍里没人怎么办？惊惧在那一刻冒出来，钢钻一样钉住他，腿不由抖了。

白英没有拐弯，而是照直往前走。一定要甩掉他们。白英进了一家副食品商店，出来又进了农具店，最后折进一家小饭店。饭店有前后门，白英从前门进去，在角上躲了躲，又从前门出来。他没扫见那两个青皮，迅速跑动起来。

终于摆脱了，白英大松了一口气。进了宿舍刚刚坐下，就听到下面的宿舍管理员大声喊：“白英电话！”

白英连忙下楼来到服务室，电话是父亲从部队打来的，说是她的卢叔叔为她物色了一个新的对象，是八连的文书，名字叫军武。父亲*她星期天回家，两个人见见面。

“在家里见面？”白英一听，就觉得有点俗气。青年人谈恋爱，得有点儿浪漫气息，第一次，你就让人家到你家里见面，这不是显得父亲摆官架子么？若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见面，会给人家留下个什么印象？

“换个地方吧！”白英就否决了父亲的安排。

“呃，你想在哪儿见面？”

“我也没想好……”白英真的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打电话告诉你卢叔叔吧！”父亲放了电话。

卢叔叔，曾经当过父亲的通讯员。那时父亲是运输连指导员，卢叔叔刚刚入伍，这个通讯员不仅出色地完成了连队工作上的勤务，还常常到指导员家里，帮助做些家务。父亲是抗美援朝战场下来的老兵，资格老，军衔高，当连指导员就被允许家属随军来队了。所以，白英兄妹对卢叔叔印象很好。这不，她的婚事，卢叔叔还挂在心上呢！

说实在的，对于婚恋，白英想得不是那么多了。自从与父亲部队的那个邢排长分了手，她就认定好的男人实在是太少。找个部队军官，他们架子高高的，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似的。找个战士，将来的工作安置也是个问题。自己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享受国家干部待遇，别的女老师要不找同行，要不找军官，自己差什么，就得找个战士？再说，这个战士怎么样？她心里没数，没接触过嘛！可是，既然卢叔叔看好的，想必错不了的。于是，白英就一下子忘记了刘明那档子事，考虑起见面地点的事来。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地方，第二天，卢叔叔打电话来催问，她沉吟了一下，就说：星期天下午两点，在县百货大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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