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天气凉凉的，似乎有了冬天的气息。从清早起就下一阵一阵的细雨，其间又时时照射出温暖的阳光；这是变幻无常的天气。

锁阳有中心公园虽然不是名园，却是东北城市唯一拥有真山真水的公园。真山，是园内的菟山，山势雄伟、陡峭，布满了密密的树林。据说，日本人占据锁阳时，就是因为看好了菟山的风景，才将公园建在这儿的。真水，就是山顶流出的那一股清泉了。泉水从山顶冒出时是淙淙的小溪，到了山下就是河流，这河流转了几个弯，流入公园凹处，便形成了一汪湖水。

军武与崔凤通了几封信，总是不理想。他将事情告诉了苏政委，苏政委一拍大腿：唉，谈恋爱不见面怎么行？干脆，你们见一面吧！写信写来写去，兴许写崩了呢！于是，军武与崔凤在电话里约好了时间，到公园见面。

天气不太理想，但是因为两个人请假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只能抛开天气，抓紧会面。

微风轻轻地在树梢上吹过。被雨淋湿的树林的内部，由于日照或云遮而不断地变化着；有时太阳大放光明，树林就发出斑斓的、赤金的光辉；有时阴云密布，四周一切忽然又都微微发青，鲜艳的色彩刹那间消失了，白桦树显出白色，不再有光彩；于是树林里悄悄地撒下细雨来，发出潇潇的声响。白桦树上的叶子虽然已经显著地苍白了些，但几乎还是全部绿色的；只有某些地方，长着一棵孤零零的小白桦，全部是红色的或金色的。

这种天气，公园游人不多，山里更是寂静的。鸟声一点也听不到，只是偶尔听见山雀的嘲笑似的声音铜铃般响着。崔凤早早来到这里，不知道站了多少时间，但是当她显得焦急的时候，没想到太阳钻出了云层，林子里面全部充满了阳光，四面八方，通过了欢欣地喧噪的树叶，透露出明蓝的亮闪闪的天空来；云被阵风吹散，消失不见了；天朗气清，空气凉爽，使人心中充满了蓬勃的感觉，忽然就听到了微微的叹息，她看到了附近一个不动的人形。这是一个年轻的农家姑娘。她坐在离开自己二十步的地方，正在低头沉思，两只手无力地放在膝上；一只手半开着，上面放着一束茂密的野花，这束花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慢慢地滑下到格子纹裤子上去。洁白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扣上，形成短短的柔和的皱襞包围着她的身体。这姑娘相貌很不错。只是脸庞的其他部分，因日晒而微微地显出金黄的黝黑色，这种颜色是只有细致的皮肤才有的。

崔凤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她不抬起眼睛来；但是她清楚地看见她的高高的纤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这睫毛是润湿的，在她的一个面颊上有干燥了的泪痕，这泪痕一直达到略微苍白的嘴唇边，在阳光中闪耀着。她的头全部很可爱；就是稍稍圆肥了些的鼻子，对大体也无损害。她特别喜欢她脸上的表情：这表情那么纯朴温柔，那么悲哀，对于自己的悲哀充满着那么稚气的怀疑。她显然是在那里等候一个人；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嗦声，她立刻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发出轻微声音的地方，倾听了一会，叹一口气，慢慢地把头扭回，俯得比以前更低了，开始慢慢地摸弄着花朵。

这是一个失恋者。崔凤想到这儿，眼睑红了，嘴唇痛苦地颤动一下，看样子这个农村姑娘是与城市的知青或者是市民恋爱，人家回城后将她甩了。想到这里，崔凤心里充满了同情。她就看见那姑娘只是有时苦闷地挥动着手，倾听着，一直倾听着。……树林里一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来，她就抖擞一下。

树林里又出现了声音。这次的声音不停息，清楚起来，迫近起来，终于变成了果断而急速的脚步声。崔凤挺直了身子，凝神的眼光也战栗起来，闪耀起来。因为，通过密密的树木，迅速地闪现出一个解放军战士的身影。她仔细一看，突然脸红了，欢乐而幸福地微笑着，想打招呼，却又立刻低下了头，脸色绯红，神态也慌张了，直到那人走近来站在她旁边了的时候，她才抬起颤抖的、近于怨恨的眼光来望着他。

“对不起，我迟到了！”解放军战士向她道歉。

“军武，你应该懂得，男女约会，男人不应该迟到。”崔凤批评他。

“可是，这辆2路车晚点了。”军武满是歉意的解释说。

崔凤没有再批评下去，而是怀着好奇心上上下下窥察了对方一下。老实说，军武没有给她愉快的印象。这个人，从各方面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的服装虽然显示出他很讲究清洁和风度，但是他那种类型的脸，据她所注意到的，差不多常常为男子所厌恶，而为女子所喜爱白晳的色泽。他笔直地挺立在那儿，装模作样得使人难堪，全没有城市小伙第一次会见女朋友的那种亲昵和轻佻。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略微赏给自己粗忽而淡然的一瞥，便开始了与自己的谈话。

“怎么样，”他开始说，眼睛仍旧看着别处，“你最近工作忙吗？”

崔凤觉得自己不能够立刻回答他。

很久了一会儿，军武终于她用不易听出的声音说：“唉！我竟完全忘记了。给你带把伞好了。天说不定一会儿又下雨！嗯，崔凤同志，我们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三个月，我就要复员了……”

“什么，三个月？”崔凤听了，吃惊的眼光直射着他。

“是的。三个月，如果我们不能登记结婚，我就要回到山东农村，我们恐怕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唔，想到这些，我就想哭。这太残忍了！”军武说完，自己全身战栗起来，慢慢地又低下头去，懊恼地接着说，“崔凤同志，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我求求你。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你得作出决定才行。不然我马上就走了。……”

“好，我不沉默，可是我也无法达到你的要求。”崔凤急忙说，“我们刚刚通了两封信，见了一面。怎么就能登记结婚？如果我不同意这么做，咱们就得一刀两断，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吗，军武？”

“我们会见面的。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必须领取结婚证书，然后，我把关系转移到锁阳。”他郑重其事地略带鼻音继续说，“我们也许会分配到一个工厂工作呢。”

“不要！我不要你分配到我们那个工厂来！”听到这儿，崔凤急了似的，连连摆手。

“为什么？”

“我们那工厂在偏远山沟里。我想逃还逃不出来呢！”崔凤说道，“那儿的工人都想往外调。没有一个安心的。你怎么还要去那儿拴住我？”

“这么说，你不愿意与我在一起？”军武悲哀地说。

“不，怎么会呢？我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你要放聪明些，别傻里傻气的，要听我的劝告。……我不会忘记你，不——会。（他泰然地伸一个懒腰，两支胳膊朝着军武伸展开来，像是要给军武一个拥抱，却又收回了动作。）别忘了我的愿望，我想与你回到锁阳市区生活，而不是呆在山沟里一辈子，军武……”这次，换了她用哀求的声音说了起来，“我是喜欢您的，一切都为着您。……您刚才说，要到我们那工厂去……我怎么能让你到我们工厂去呢……”

“崔凤，我的好姑娘……”他终于显示了多情的一面来，“我当然要听你的话，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你们工厂，可是，如果要我进入锁阳市区工作，我们必须得有了那种关系才行。懂得我的意思吗？当然你懂得，可以说，我虽然是个乡下人；可我不是普通的乡下人。我受过教育，有写作才能，我来到锁阳会有发展的。你应该相信我。

“我们刚刚接触，就要登记结婚，这是多么可怕呀！”崔凤几乎喊了起来。

“咳，亲爱的，这有什么可怕！唔，你这是什么？”军武靠近她些，转移了话题，看看她手里的东西，问：“是野花吗？”

“是的。”崔凤颓丧地回答。“这是我采来的艾菊，您瞧，多么奇怪的花；深秋还不败。有人说它象征着坚贞的爱情呢。……还有，这是我送给您的，她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条白色的针织衬领来，您要吗？”

军武因为崔凤不答应他的要求显然十分扫兴，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来，拿了衬领，漫不经心地往脖子上试试，又带着沉思的傲慢态度向上面看看。

崔凤望着他。……她那悲哀的眼光里，充满着温柔的忠诚、虔敬的顺从和爱情。她怕他离去，却又不敢答应他的要求，如何又要和他告别，又要对他表示爱慕呢？她心里很焦急。别看她是个高傲的城市姑娘，可是她已经29岁了。婚姻大事已经迫在眉睫。而军武像是体会不到她这层感觉，像个没事人似的懒洋洋地站在那儿，像带着宽大的耐性和迁就态度容忍她的冷漠。崔凤知道，别看他是个农村兵，却还年轻，在她面前完全可以显出一种得意而厌烦的自负之色。这时的他无语了，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似的东西来，把它举到两只眼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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