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宿处，军武登记了《军人通行证》号码、姓名、部队番号、出发地、目的地等项目，然后，服务员大喊了一声“孔阿狗！”一个中年男人肩上披了毛巾就从洗漱室出来了。

“送这位同志去107房间.”服务员吩咐。

“好！同志，请跟我来！”孔阿狗说道。

孔阿狗？军武听到这名字，不由地想起了鲁迅作品中常常说到的上海人的名字，看来，这位孔阿狗一定是上海来的知青。

在这儿安顿好了，军武就赶紧去旅社退房。阿衣古丽也跟着去了。在旅社门口，正好遇到一辆从阿克苏开回库尔勒的班车进站。军武一看，这辆车上的乘客都灰头灰脸的站在露天的后车厢上，像是被载的货物一样，心里一惊，立刻问道：“怎么，客运车就是这个样子的？”

“嘻嘻，你以为是轿子车呢！轿子车在沙漠路根本就开不了。有这解放牌能越野，算是不错了。”阿衣古丽给他解释着。

后来，军武才明白，类似市区公共汽车的这儿叫轿子车，算是客运站的高级车辆了。一般的客车，都是解放牌汽车上面加个篷，有的根本连篷也不加，能够穿越沙漠算是不错了。

“所以，你这细皮嫩肉的人坐那车，遭罪，还不安全。干脆，你就搭我哥车队的车一起走吧！”

“如果孙股长同意，那敢情好了！”军武嘴里说着，心里却担心，孙股长同志，你千万可别打横炮呀！

回到农二师招待所107房间，军武坐在床上歇息了一会儿，房间里七张床，都住满了。军武一问，他们都是下属农场前来师部办事的。军武与他们攀谈起来，听这些人的说话毫无落伍之感，别看他们都住在这戈壁荒漠深处，可是国内国外、天上地下，他们什么消息都知道，就连北京流传的国家大事，他们也娓娓道来，毫不生疏。军武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不由地发憷了，原以为这儿是文化荒漠，自己来这儿会有什么优势呢。看来，这儿的人天天像是生活在政治中心的漩涡里，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这儿是地理上的偏远地带，也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凭自己这点儿本事，在这些人面前，哪儿有什么优势可言？

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的，说话和蔼可亲，很像自己团部的那位新闻干事。他看到军武穿了一身军装，说着标准的东北普通话，就问他到哪儿去？军武说去看哥哥，接着，越聊越投机，军武就说出了自己想在这儿找份工作的想法，哪知道这位中年男人听了军武的话，却使劲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这鬼地方，给个县太爷也没意思！”

“怎么，给个县太爷你也不想干？”军武听了他的结论，大吃一惊。

“是啊，这地方，如果是初来乍到，会觉得很新鲜。可是，住上三天，你就会觉得无聊透顶。睁眼沙漠一片，闭眼戈壁无边，连点儿绿色也难以看到。这儿，缺乏生机啊！”

“这库尔勒环境还可以吧？”军武想缓解一下他的伤感，让话题积极些。

“库尔勒，不过是个边陲小镇。可是，就这么个县级城市，当地人还几乎要打破脑袋往里挤呢！就算是户口放开，这小小城镇能容纳多少人？大部分人还不得在戈壁滩上煎熬？”

“对对对！”军武觉得他的话虽然消沉，毕竟说的是实情。随后就点头称是。

“吃饭了！”阿狗在走廊里喊叫起来。

“走，吃饭去。”中年男人就招呼伙伴们吃饭，军武随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一进食堂，军武不由地想起了柳园325工程指挥部的饭厅，不过，那儿吃饭的人都是蓬头垢面的工人，不像这儿，都是些衣着干净，举止文明的人员。军武排队站在了一位老者后面。这位老者，穿了现役军人的军装，是四个兜的干部服。鬓角的头发白了，看上去是位老首长。军武知道，在兵团里，团以上干部才穿现役军装，其余都是穿不戴领章帽徽的军服。来到付饭口，老者要了两个馍、一盘菜，一碗汤，服务员将馍和菜盛在一个托盘里，汤盛在一个小盆里，老者端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有些吃力，正为难，军武抢先过去，说：“首长，我替你端。”说着，就替老者端了那盆汤，来到附近找个座位，让老者坐下来。

“小伙子，谢谢你！”老者说道。

“首长，不客气。”军武见老者坐下，走开了，来到刚才的付饭口，看到后面的人涌了上去，自己白白排了半天队，恰好服务员看到了他，就大声喊道：“解放军同志，来！”

伏在付饭口的人一看是帮助老者端汤的人回来了，自动让出了窗口。军武抓紧买了两个馍，一份咸菜，一盆糊糊粥，离开了窗口。

看看周围的饭桌，基本上坐满了，军武正察看找座，那位老者就冲他喊：“小伙子，这儿来！”原来，老者身边刚刚有人吃完要离开，军武就坐了过去。

“小伙子，从哪儿来？”老者问。

“沈阳军区。”军武道出了实情，不再说自己是郑州来的。

“沈阳！”听到这儿，老者的面部表情微微一颤，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哦，我是沈阳军区部队的，营房在本溪。”军武解释道。

“那你去过沈阳吗？”老者问。

“常常去军区政治部送稿。”军武回答。

“沈阳苏家屯，这地方熟悉吗？”老者又问。

“熟悉呀！”军武连忙回答，“我们部队在沈阳苏家屯有个农场，我们连队还去那儿种了一年水稻呢！”

“部队农场？在什么地方？”

“八一公社往西，靠近王纲堡。”

“呃！这么说，我们是半个老乡呢！我原籍就是苏家屯。”老者欣慰地说道。

“不胜荣幸！”军武立刻瞅瞅老者，问道，“请问，你是哪年离开沈阳的？”

“五十年代初，我就来这儿了！”老者笑笑说：“原以为是紧握钢枪保卫祖国呢，没想到却是屯田。呵呵！”

“五十年代就来这，算是老资格了！首长，你在师部工作么？”军武看到他白白净净的样子，以为他肯定是个老机关了。

“原来是在机关，现在，去二支队任职了。”老者爽朗地说道。

“二支队？是不是驻且末县的筑路二支队？”

“你，你怎么知道……”老者惊讶了。

“我在焉耆被公共汽车甩下，多亏搭了你们的车才赶到这儿来！”军武说话间充满了感激之情。

“啊，是坐了那个衣尔的车吧？”老者自言自语道：“我看到他带了自己的妹妹在院子里逛，他说是从焉耆过来的呢！”

“啊，他好象姓衣……”军武想起了阿衣古丽的名字，哥哥说她名字中的“衣”是依父亲的姓氏而起的。可是，他不知道这位司机叫衣尔。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儿怪。

“首长，我想去且末，可是我买的票要21号才发车。我心里着急，想搭你们支队补充给养的车走，可以吗？”军武看到救星就在眼前，何不张嘴求助呢！

“哦，这事儿，按理说可以。不过，我得和运输股孙股长打个招呼。看看他有没有别的安排？”

“谢谢首长！”军武激动地说道。

“不客气，我们是同乡嘛！”老者吃完了，收拾了餐具放到原处，回来又对军武说：“我下午就与他招呼，你三点之后找孙股长吧！运输股就在院内门卫附近。”

“好的。我三点找他。”军武心里十分高兴，如果搭了他们的车，安全舒适不说，还能节约七天的等待时间，这可是个特大收获！

吃完饭来到院子里，军武看到很多人在散步，自己也学着他们遛达起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阿衣古丽。

“喂，你吃完了？”她首长问候他。

“我吃了。你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在食堂吃饭？”军武反问她。

“我才不在这大食堂吃饭呢！”她冲着食堂撇了撇嘴，“我自己吃了饼干，喝了牛奶！”

什么，不正常吃饭，却吃饼干，喝牛奶？军武看看她那副娇娇的样子，心想这可是个真正的骄公主！将来找了婆家，哪个能养得起？

“军武，事情不妙啊！”军武正想着，阿衣古丽撅起嘴来。

“怎么了？”

“刚才我哥请示孙股长，他不同意你搭车。”

“不同意，为什么？是搭车的人超员了？”

“不是。他说，你带一个妹妹也就够乱了。怎么又要带一个生人？”

“呵呵，那就算了。”军武没告诉她碰到老者的事儿，只是想逗她开个玩笑。

“那不行。你自己走，我不放心！我让哥哥再去找孙股长。不然的话，我就跟着你一起走！”阿衣古丽一下子认真了，赌起气来。

“跟着我走，那不行啊。”军武连忙拒绝，“我去的地方是且末，你去哪儿？也去且末？”

“我到若羌。与你同路的。”

若羌？军武使劲地回忆着，好象三哥曾经流落到这儿干过活，他给三哥写信时还说：“这地址，怎么这么别扭？”后来查地图，才知道这若羌位于库尔勒南，且末东，是去且末的必经之地。

“阿衣古丽，谢谢你的关心。我中午吃饭看到了一位老者，他说自己是二支队的领导，我说了自己要去且末搭车的事儿，他答应找孙股长说说。”

“呃！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坏蛋！”阿衣古丽说到这儿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好，这时有人喊她，她就快步走开了。

午饭之后好像是约定俗成的午睡时间，军武回到房间，看人们都躺在床上，自己也就躺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午睡后都走了，军武被阿衣古丽的叫声吵醒了。一看手表，正好是三点。他连忙起床，随着她往外走。

院子大门口，辟了两个房间作办公室。一个房间门口挂了生产股的牌子，另一个房间挂了运输股的牌子。来到运输股门口，阿衣古丽推门就要进去，军武却立正在外，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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