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武看望老师回来，见母亲装好了一个礼盒。

礼盒里装了四包红纸点心，两瓶人参酒，还有一条精装的香烟横在礼盒最上边。

军武知道，在家乡送礼，两包红纸点心是普通礼物。四包红纸点心是重礼。今天母亲在四包红纸点心之上又加了两瓶人参酒，一条香烟。这份礼盒算是大礼了。

“娘，这礼盒？”军武觉得纳闷，什么事情送礼，连他带来的心爱的人参酒都用上了？

“明天，你张叔请你吃饭。你去，得多带点礼物。”母亲说话，神情很坦然。

“到张叔家吃饭？”军武突然想起了莲歌儿上午在池塘边说过的话，连忙推辞说：“娘，上午莲歌儿告诉我了。可是，我没有答应她呀！”

“唉唉！莲歌儿说话你没答应，张叔才亲自来了一趟请你。听说，人家把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呵呵，这真是，新女婿进门儿，小鸡掉魂儿呀！”

“娘，你说的啥呀？！”军武回家，第一次与母亲严肃了一张脸。

“武儿，怎么了？难道你瞧不上莲歌儿那姑娘？”母亲不相信儿子竟然看不中这门亲事。

“娘，莲歌儿很好，张叔也很好。可是，现在，我不想搞对象。”军武开始了语言反抗。

“什么？你现在不想搞对象？难道你想复员了再搞？”母亲反问道。

“娘，我在部队干了几年，前程未定，怎么就早早地搞对象呢？”军武开始说服母亲了，“将来我就是搞对象，也不搞农村的姑娘。”

“不搞农村的姑娘？你想搞城市的？呵呵，我倒是盼望那样。可是，你现在是个大头兵，别说是城市姑娘不能跟你；连那个公社妇联主任都瞧不起你呢！武儿，听话，既然张叔来请了，明天就给人家个面子，去看看。咱就是去吃顿饭，搞对象的事儿，咱不提行不行？”

“吃了人家的饭，再不提这事儿就晚了！”军武的声音大了起来。

“这事儿，我就是给你安排一下，去不去？我说了不算。给你大哥说吧！”母亲不高兴了。

“军武，怎么了？回来就和娘拌嘴？”说着说着，大哥进了大门。

“这不，睹气呢！他不想去。”母亲向大哥告状了。

“呵呵，军武，我知道你在部队干了几年，眼界高了。可是，你眼界再高，也得讲究现实对不对？如果你提了军官，你愿意搞什么对象就搞什么对象，我们一概不管。可是，你是个当兵的，迟早要回家来种地。这事儿，就得听我们安排了。莲歌儿那闰女不错，张叔家经济条件也不错。我看，你就现实一点儿吧！啊。”

大哥的话，母亲的话，基本是说不动军武的。可是，到了晚上，家里不知道怎么将自己的老师请了来，共同说服他，这一下，军武彻底被动了。

老师知道对军武革命道理是说不过他的。于是，就破例地给他讲起了封建道德《弟子规》，“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军武啊，我知道，你反对这一套封建主义的道理。可是，咱们现在的农村，就是靠这些道德规范来调整人际关系的。嗯，人啊，尤其是男人，做人第一要讲孝悌；孝，是孝敬父母；悌，是亲近兄弟。你父亲死的早，你母亲这些年拉扯你长大成人不容易；你从小就读书，可是，你大哥却为了这个家，早早就失学，担起家庭的劳动重担。你呀，第一是要孝敬母亲，第二是要尊敬大哥。这几年，家里生活困难，你张叔可是没少照顾你们家。为什么呢？因为他家的莲歌儿惦记着你，人家就是把你们家当成了亲家才这样子。你知道吗？你家的那片芦苇塘，有多少人提出来要归公呀，因为张叔拦着，那片池塘才没归了集体。还有，你大哥当生产队长，你二哥当民兵连长，这不都是亏了人家提携吗？如果你在莲歌儿的事上闹了别扭，你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了！呵呵，军武，过去我讲男女婚姻，总是认为那是两个人的事情，反对父母包办。可是，现在，我觉得，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还关系的家庭的幸福和睦，亲人们的利益。军武，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这些道理，你会懂吧！”

军武开始的策略是不吱声，不置可否。想最后来个全盘否决，可是，面对母亲、老师大哥的追问，他实在是不能无动于衷。这是家庭会议，不是连队的讨论会，可是耍点儿小聪明、小伎俩。家庭内部，必须实实在在。又想，明天不就是吃饭吗？订婚的事儿，还没有提到议事日程上，将来，真要是到了那一时刻，自己再反悔也来得及……

军武家与张叔是老邻居了，参军之前常常来他们家，当时的农村小院基本是家家户户一个模式，没什么新奇的建筑。这次军武走进他们家，觉得变化很大，迎面是一块砖砌的影壁，虽破旧却不失齐整。影壁后面的庭院干净整洁，院墙下一溜儿盛开的春花，粉红的，玫红的，紫红的，层层叠叠，花团锦簇。莲歌儿的一个妹妹正拎了一个喷壶浇花。花儿在水流的浇灌下，摇摇摆摆，越发水灵娇嫩。花坛尽头出现了一个台阶上面是五间新瓦房，门上挂着一张门帘，莲歌儿身着杏色衣衫掀开门帘，探出头，露出极俊俏的一张脸。她刚才听到浇花妹妹的通告，第一个开门迎接，大声说道：“军武，你来了！”

“你几次邀请，我岂敢不来？”军武说了一句俏皮话，意思是说我本不想来的。

莲歌儿没追究他话里的意思，连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军武拎的礼盒，目光里充满责怪：“你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东北的人参酒，让张叔尝尝。”

莲歌儿睃着两只漆黑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见他穿着整齐，神情爽气，不像被*迫来的，才放了心，将他让进了屋子。

军武这才细瞧莲歌儿的装扮，杏色短衫，深蓝色裤子，两条乌黑的发辫，前额一排稠密的刘海，脖子里偏巧还围着一条诗情画意的红色丝巾，让他无端想起解放军画报上的农家姑娘。看了一会儿，莲歌儿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问：“张叔没在家吗？”

“怎么了？”姑娘挑起双眉反问。

“没怎么，没怎么。”他讪讪地回答，伸手抹了把汗水浸湿的头发。

莲歌儿说：“你跟我来。”

军武跟着她走进东间房。屋内空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下一盘土炕，炕上铺着苇席，炕角立着一排老旧的柜子。柜门皆绘着图案，只是色彩暗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多年之后军武想让家乡搞开发旅游，就是从莲歌儿家房间布置的老古董样子受到启发的。他想，若是城里人来此度假，看到这样的庭院，这样的房屋，这样的摆设，这样美丽的村姑，莫不流连忘返的。这里比起自己住的城市楼房，真是强了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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